那寨子里是三百多号杀人不眨眼的倭寇,不是松江府的地痞护院,单骑闯营,这跟自寻死路有什么分别?
他越想心越沉,眼睛一瞬不瞬钉在望远镜上。
林约是永乐帝眼下的红人,也是一个有真才实干的俊才,不会就这么死在倭寇手里吧,真要如此他不知道该如何给陛下交代。
没等明军冲上去救人,是那歪歪扭扭的倭寇寨子里,竟瞬间爆炸,倭寇如丧家之犬,哭爹喊娘往滩涂、港汊里四散奔逃。
郑和一愣,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凉了半截。
他看的不分明,还以为是林约真出了意外,倭寇杀红了眼,要突围逃窜而出。
郑和大怒,刚要传令堵截。
传令兵便已乘快哨船飞渡而来,爬冲望台:“总兵大人!沙洲大捷啊!”
郑和猛回头,厉声喝问:“沙洲大捷?什么情况,仔细说来!”
传令兵抬脸,满脸钦佩:“林大人毫发无伤!单骑先登,跃过三道拒马,避开数轮箭雨,直取寨门主营!
不过片刻功夫,便亲手斩倭酋小野三郎,夺贼旗!倭寇无首溃散,先锋正在清剿残余倭寇!”
“你说什么?”郑和大为震撼,上前一把薅住传令兵,“谁冲的阵?”
“林学士,林大人啊!”传令兵大喊道,“消息千真万确,属下亲见!
林大人身先士卒,只身冲阵,在寨中横冲直撞,无人能拦,简直堪称霸王在世......”
郑和听着传令兵的细节,更是大受震撼,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什么叫林约一个人,先登、冲阵、破军、斩将、夺旗。
这说的是他印象中那个嫉恶如仇,脾气看似暴躁实则待人温和的林约林伯言吗?
郑和戎马半生,靖难沙场出生入死,见猛将悍卒无数。
单骑冲阵、斩将夺旗,边镇总兵官未必敢为、能为,如今竟被翰林院文臣,凭一人一马办成了。
这合理吗?这根本不合理!
他重举望远镜,发现倭寇营寨高处,已然悬挂大明龙旗。
见状,郑和放下望远镜,沉默半晌,才抚栏叹道:“当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林伯言文能提笔安社稷,武能上马定乾坤,出将入相者,某只见林学士一人尔。”
倭寇寨中高台,林约端坐枣红马背,长剑横持,锋刃血珠簌簌坠地,甲胄染透血污,环视四周,顾盼自雄。
一人一马立在残垣之上,悍气慑人,看起来就非常的霸气外露。
在场的大明士卒见之无不面露钦佩,被俘虏的倭寇看之无不胆寒战栗。
但实际上,林约只是被颠得有些发懵,想催马下高台却催不动。
良久,等枣红马吃得差不多了,林约终于是催马下了高台,停在俘虏堆前,沉声喝问:“你们中可有懂汉话的?”
四下死寂,无人回答。
他冷哼一声,朗声道:“既都听不懂,留着无用,赵虎,把他们全拖去沉海。”
话音未落,俘虏堆里猛地站起七八人,慌忙摆手,蹩脚汉话连珠似的冒出来:“大人!小人懂!小人会说汉话!”
林约抬眼,对赵虎道:“把他们都带过来。”
赵虎一挥手,亲兵上前,连推带搡把七八人押到马前。
七八人跪倒在地,磕头如蒜,求饶声此起彼伏。
林约目光扫过,定在其中一人身上。
此人比周遭倭寇高出一头,肩宽背厚,却梳着倭人月带头,方才求饶的话说得最是顺溜。
林约问道:“你的汉话说得这般顺,身形也比倭人高,我猜你不是倭寇吧?”
那人连忙往前膝行两步,额头贴地道:“大人明鉴!
小人本是大明百姓,是被裹挟来的,求大人饶小人一命,某愿给大人当牛做马,生生世世效犬马之劳......”
林约笑了笑,语气听不出喜怒:“哦?尔倒是识时务,脑子也活泛,难怪能在倭人堆里混得开。”
那人一听,心里顿时燃起希望。
他心里暗喜,莫不是这位大人看中自己,要收在麾下?当倭寇朝不保夕,若能投了大明官军,那真是峰回路转了。
他连忙叩首道:“大人谬赞,昔日小人被倭寇裹挟不得不从,如今大人带大明天兵攻伐,小人愿弃暗投明,尽数将沿海地形,倭寇底细一并禀报大人。”
林约不置可否,而是转头问赵虎:“赵虎,你可知我平生最恨什么人?”
赵虎摇头道:“属下不知,请大人示下。”
林约收了笑,声音陡然转厉:“我最恨的,便是背祖忘宗的汉奸!”
“昔年石敬瑭割燕云十六州,认贼作父,遗臭万年,秦桧构陷忠良,通敌卖国,万人唾骂。
尔身为汉人,生于华夏,长在中土,不思守土护民,反倒勾结倭寇,背叛祖宗,背弃家国,残害同胞,与禽兽何异?”
那人脸色瞬间煞白,浑身抖得厉害,慌忙辩解:“大人明鉴啊,小人也是被逼的。
当年家乡遭了蝗灾,颗粒无收,地主官吏又横征暴敛,小人实在活不下去,才下海为寇的。”
林约闻言,竟点了点头,语气缓了缓:“哦?天灾人祸,活不下去,下海求生,倒也情有可原。”
那人如蒙大赦,连忙附和:“是是是!多谢大人明察秋毫......”
可林约又话锋陡然一转,眼神骤寒,厉声反问:“你先前说是被倭寇裹挟,如今又说自己下海为寇,你到底是自愿还是被迫?
你活不下去,自可去杀盘剥你的贪官污吏,自可去抢为富不仁的乡绅地主。
你为何反倒跟着倭寇,屠杀手无寸铁的大明百姓?你情有可原,那些惨死在倭刀下的百姓,又何其无辜?”
那人张口结舌,也不知如何辩解,只是一味求饶。
林约继续怒声喝骂:“你若有胆子揭竿而起,杀贪官,抗苛政,我还敬你是条汉子!
可你偏偏欺软怕硬,对着同族百姓挥刀,里通外敌,残害手足。”
他猛地挥手,厉声喝令:“赵虎,将这猪狗不如的东西拖下去,给他活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