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牵连太广,苏州、松江两府的官吏、乡绅盘根错节,绝非你强硬拿人就能了结的。
依某之见,你即刻停手,拟好奏折,将人证物证全数封好,快马送京上奏朝廷才是正途。”
说到此处,解缙语气里带出几分复杂。
他素来心高气傲,对这位马上天子,向来是一半认可一半不屑,但对永乐帝的果决程度是认可的。
于是他又补了一句:“陛下睿智天纵、明刑弼教,通倭误国、害民贪腐之事,你把证据递上去,陛下自有公允决断。”
林约听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解学士倒是难得说两句陛下好话。
可是天下大事,岂是陛下一人就能件件做得周全的?”
他往前一步,看向窗外,外面天色灰蒙,连绵雨丝斜织。
“自六月以来,江南连日大雨,太湖水涨,夏原吉带着人治水迟缓,如今八月又有大雨迹象。
这是天灾。”
林约猛地收回手,重重敲在窗户上:“可天灾之外,还有人祸!
这群拿着朝廷俸禄的官、占着田产的乡绅,一边贪墨治水的粮款,一边还要给倭寇通风报信、窝赃分润!
他们的钱粮,是依靠百姓血肉增长的!
如果苏松二府的官员不听我号令,那我也只能痛下杀手了。”
林约说到这里,沉默下来,眺望窗外。
又是一次下江南,这一次又要和老天爷抢时间。
林约闭了闭眼,有些后悔。
早知道夏原吉治水如此迟缓,当初他就不该轻易放手江南之事,不该把所有希望都寄在朝堂的章程、官场的规矩里。
他就不应该相信大明官员的办事效率,哪怕是在明初的永乐元年。
林约再抬眼望向窗外,天色渐渐明亮起来,淡蓝的天空,看不出是黎明还是黄昏。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解缙今天不知道第几次大受震撼。
他猛地拔高了声音,连胡须都微微抖了起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方才说,若官员不听号令,便要痛下杀手,这痛下杀手,究竟是何意?!”
解缙的心脏狂跳。
他心中早已闪过这般猜测,却始终不敢置信。
林约虽悍勇,终究是翰林院出身,怎会如此不顾章法?难道他又要在江南大开杀戒,杀得官不聊生吗?
林约没有立刻答话。
他轻轻打开窗棂,任凭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
他就那样站在雨里,沉默了良久。
终于,他缓缓转过身。
昏暗的天光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面无表情,唯有那双赤红的双目,明亮得吓人。
他看着脸色煞白的解缙,淡淡开口:
“解缙,江南大雨,某恐天灾人祸也,这些你真的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