栈道尽头便是对岸的堤岸坡地,林约率先落地。
身后数千官兵接踵登岸,人人浑身湿透,提着简易镐头、沙袋,便要往溃口险段冲。
林约环顾队列,扬声喝令队伍整备,目光扫过队列,却见队列之后不远处,竟跪着个年轻士卒。
他背对着众人,面朝东南方向,脊背挺得僵直,在忙乱奔走的人群里,格格不入。
林约眉头骤然拧紧,远远的厉声喝问:“你在干什么?大堤随时要垮,所有人都在拼命,你在这里发什么愣!”
那士卒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回头,依旧直直地盯着远处的茫茫洪水。
紧随而来的周承业见状,快步上前,对着林约压低了声音解释:“大人,这小子叫陈石,是滩阙村人,那个方向,是他老家的村子。”
林约闻言一滞,顺着那士卒凝望的方向望去。
目之所及,只有漫天浊浪,哪来的村落。
一时间,林约沉默下来。
安慰的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在这灭顶的洪灾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没再多说,随即转身,扬声喝令队伍:“所有人,跟我往溃口处冲!”
队列之后,陈石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转身便朝着队伍冲锋的方向狂奔而去,几步便扎进了抢险的人流里。
林约带着队伍踩着泥泞的堤埂疾冲,刚翻上堤顶,扑面便是裹挟着泥沙的狂风,震耳欲聋的水啸。
入眼处,原本坚实的夯土堤坝,已被洪涛生生撕开一道五丈宽的豁口。
黄浊激流如万马奔腾,整条护城堤的背水坡,已出现大面积滑坡,被水泡得酥软的夯土大片垮落,露出内里松垮的沙层。
如此情景,意味着整段堤坝已被洪水泡透,内里水土早已流失,随时都可能分崩离析。
这凶险,比当时黄浦江的险情,更要危险上十倍。
可周遭的官兵、河工,无一人面露惧色,无一人后退半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最前方的林约身上。
林约死死盯着奔涌的豁口,同样面容坚毅毫无迟疑,朗声安排治水事宜。
“赵虎!你带一队锐士,会同熟稔堵口的老河工,即刻在溃口东西两头的堤头,密集打排桩!
桩要打深、打牢,桩后立刻投柳枕、土袋、块石,死死把住两端堤根,绝不能让溃口再扩半分!”
“周承业!你领工营全数弟兄,死守背水坡!给堤身压脚固基,就算拼了命,也不能让滑坡体再往下滑半寸!”
令下,蓄势待发的官兵迅速动作,可由于缺乏工具草料、石料,进度缓慢。
堤岸西头忽然传来震天的号子声,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浩浩荡荡的人流,朝着溃口方向疾奔而来。
为首的是夏原吉。
他身后,是从苏州府城征调而来的数万民夫。
人人肩扛、背驮、手抬,用最原始的方法往前线运输最急缺的救险器物。
洪水湍急,道路狭小,但凡有人脚下打滑摔入泥中,便立即有毙命之危。
转眼之间,人流已冲到溃口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