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约说完知行合一的道理,本来只是打算随便说一说的,但看着堂下二人神色,却越说越起劲,胸中意气竟再也压不住,就想说他个畅快。
“今日我索性与二位剖白心迹,论一论这天下治乱的根本。
我林约此生,胸有天下大同之宏愿,已盘桓许久了。”
夏原吉本来十分气愤,闻言怒气都少了,只是再一次觉得莫名其妙。
林约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整天乱跑话题,他皱眉询问道:“宏愿?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
一旁的解缙依旧淡定,对着夏原吉摆了摆手,说道:“反正都到了这个地步,你我二人又能做些什么呢?还不如让林学士说个痛快吧,我也很好奇林学士所行为何事,所想何宏愿。”
林约哈哈一笑,朗声道:“自古天下兴衰,跳不出治乱循环,黎民百姓因此永沉苦海,难得太平。
以我观之,治世之道,绝非往复循环的死局,当是循阶而上、日新又新。
拨乱反正,谨始正本,此谓小康之治;
富教兼施,醇风化俗,此谓升平之象;
天下为公,大顺大化,此谓大同之世。
若可由浅入深,由治及盛,终能至万民安乐、天下大同。”
解缙猛地抬起头,看向林约的眼神骤然变化。
他读遍圣贤典籍,深知儒家“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之说,更明白林约这番行事,早已天下树敌,前路必然是刀山火海,万难善终。
此刻听林约说出这一番言语,他心想:难道是林约自知无有活路,竟打算借江南之地,立一家之言,成不朽之业?
一念及此,解缙敛了散漫神色,对着林约郑重拱手,顺着话头追问:“林学士此言,振聋发聩。
然何谓小康之治?何谓升平之象?又何谓这最终的大同之世?
解缙不才,愿闻其详。”
夏原吉侧目,林约颔首。
林约道:“目下江南,洪涛初平,疮痍未复,豪强趁灾兼并田亩,百姓流离失所,朝不保夕,连三餐温饱尚不可得,何谈其他?
所谓小康,首在令天下无饥寒之民,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
凡身有气力的百姓,皆可凭己力耕得安稳田亩,不必再向豪强缴纳苛租,不必再惧灾年一至,便要卖儿鬻女、家破人亡。
官府之责,正在护持黎庶,禁抑兼并,惩污吏之盘剥,使大明朝廷,为黔首之依仗。”
夏原吉神情愈松懈,他代理户部总理天下财赋,深知民生艰巨,林约所言,倒也是中肯经验之论,就是太理想化了。
他定了定神,开口叹道:“你这小康之论,就已是难如登天。
民生多艰,自汉晋以来,多少明君贤臣殚精竭虑,最终也只能稍作遏制,难除根本。
你想让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单是这一桩,便难以施为,便是当今陛下雄才大略,也绝不敢行此险事。
你凭一己之力,连江南之地都不能竟全功,又何谈后续的升平气象、大同之世?”
林约闻言,非但无半分气馁,反倒朗声长笑,眉宇间意气勃发,朗声道:“夏侍郎只道此事难,却不知天下从无不可成之事,只看敢不敢做、愿不愿做!
欲成小康之治,自有环环相扣的章法,某早有计策,绝非空言!”
他字字清晰,掷地有声:“首在清丈田亩,重造鱼鳞黄册,使豪强再无隐匿田产、偷税漏税之隙,次则官田授民,将抄没劣绅之产,使‘耕者有其田’,授田永禁私相买卖,杜绝土地兼并之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