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原吉低声喝骂:“疯子,当真是尔目婢的疯子!
这一番话下去,江南立时就要血流成河,再乱上一场了,这烂摊子,谁能收得住!”
与他的惊骇欲绝全然相反,跟着林约撤退的解缙,则是双目明亮,神情振奋。
仿佛于乱世尘烟里,发现了名垂青史的机会。
解缙抄起炭笔,简略进行书写。
他下笔疾如风雨,视生死于无物、旁若无人地将方才林约的一言一行、百姓的群情鼎沸、刺客行刺的始末,一字不落地尽数录下。
历史上,解缙曾两度总裁《明太祖实录》,才学自然是不用多说的。
他几乎是以修史的态度,在给林约记载,不要小瞧文人名垂青史的欲望啊!
永乐元年八月。
翰林学士、左春坊大学士林约,行视苏州......
约悲恸,集灾黎、农户于棚前,朗声曰:......
语毕,百姓感愤振臂,呼声震野。
林公只身,敢犯天下豪强之怒,活灾民百万,一言振江南民气,振臂一呼而万众景从,真乃仁心贯日月。
夏原吉转头见他竟还有心思伏案疾书,便上前观摩,随后大声怒骂:“解缙,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有心思写文书吹捧林约,江南就要大乱了,你知不知道?!”
解缙收了炭笔,轻轻吹去札册上的炭屑,长舒一口气,眼底满是酣畅淋漓的快意。
他对着夏原吉朗声笑道:“夏公何其短视也。
今日林学士一番话,当真开千古民气之先!
千载之后,朝堂更迭、帝王兴废皆成尘土,唯有今日之事,定会清清楚楚留在青史之上。”
他抬手拍了拍怀里的札册,眼眸露出希冀之色:“林约敢为天下先,我解缙为他执笔直疏,他日或也可青史留名。”
解缙翻身上马,转头看向夏原吉,哈哈一笑:“江南大事夏公自去琢磨,某早就贬去朝鲜了,下次见面还不知是何年月。”
说罢,解缙追着林约方向,快速远去。
夏原吉当即破防,继续破口大骂:“@#¥@#%¥@!”
......
吴淞江江面。
号角声落,水师战船次第升帆,顺着涨潮之势破开浪涛,驶入茫茫东海,转瞬便将江南岸的烟尘喧嚣,尽数隔绝在海天之外。
林约立在主船甲板之上,望着渐渐缩成一线的岸影,良久才敛了神色,转身掀帘步入舱内。
厢房之内,郑和临窗而坐。
听得声响,郑和抬眼看来,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厚重:“林学士,江南之事,到底是做完了?”
林约拉过一张圈椅坐下,给自己倒了碗凉茶,呵呵笑道:“差不多了,也无甚要紧的,不过是杀了批噬民膏血的劣绅,清了兼并的田亩分给百姓。
江南的水患也稳定下来,不至于闹得饿殍遍野。”
郑和闻言微微颔首,又问:“那如今船队扬帆入海,是要掉头北返,回京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