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低头看着苏州府方向,心头思潮翻涌,久久难平。
他靖难登基一载有余,日夜悬心的,莫过于江南民心不附、国库空虚、建文余党暗流潜滋,这三件心腹大患。
先前他只当林约在江南的所作所为,是少年恃功、狂悖妄为,最多不过是杀几个劣绅、赈几场灾荒。
却万没料到,这小子竟以一己之力,清丈了如此之多田亩,还有李景隆照着他的法子赚来的百万两白银,全是实打实的泼天横财。
朱棣先前不是没有动过处置林约的念头。
毕竟这小子屡屡逾制、不遵朝命,擅调水师、擅杀命官,行事过于嚣张,完全踩在帝王的忌讳上,任谁坐这九五之位,都难免心生杀意。
可如今看着奏疏上清清楚楚的数字,那点不悦如冰遇火,尽数化作了汹涌的惜才之心。
朱棣征战几十载,见惯了浴血的沙场猛将却从未见过这般奇绝鬼才。
天予不取反受其害,这般百年难遇的破局之才,若是因些许逾矩便折损了,才是真的暴殄天物。
良久,朱棣才收回翻涌的思绪,转过身来,对仍低头候命的纪纲摆了摆手:“江南的事,不必再查了,妥善处理官田即可。”
......
千里外,朝鲜庆尚道富山浦。
八月中旬,残暑未消。
林约派出去抓人的士卒,并不是很顺利,因为没过多久朝鲜高官柳龙生与李茂曾,便带着五百名李朝士兵赶来了。
柳龙生,李朝太宗李芳远的潜邸旧臣,是其未即位前的核心心腹幕僚,深度参与李芳远的夺位谋划,积极参与李芳远发动的第二次王子之乱,率部协助李芳远控制汉城核心防务,战后被录为“翊戴功臣”,授高阶武官衔。
李茂曾,出身庆尚道本地武宦世家,时任釜山浦佥使,执掌富山浦港口巡检与海防事宜。
这支队伍行军走得歪歪扭扭,并不算什么精锐部队,士卒大多穿着粗布号服,连像样的皮甲都凑不齐半数。
李朝士兵行至大明水师的营门前,看着岗哨旁肃立的、身披铁甲、手按火铳的大明士兵,声音下意识地放轻,眼神有些畏缩。
与全副武装、军容严整的大明水师比起来,这支缺衣少食的李朝官军,多少有些狼狈了。
走在队伍最前的两人,正是庆尚道节制使、兼任水陆军柳龙生,与釜山浦佥使李茂曾。
此刻的柳龙生,土红色官袍下摆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脸色并不太美妙。
他星夜兼程自庆尚道官署驰来,心中颇为郁愤与屈辱。
按先前与大明礼部议定的章程,大明使团本该在王京近旁的海州港泊岸,由朝鲜王廷率百官备礼迎诏,可谁曾想,这支大明水师竟全然不循邦交规制,不告而至,直闯庆尚道南端的富山浦。
私自靠岸就算了,还不遣使通报王京,半分照会都未给朝鲜王廷,登岸第一日便调兵遣将,将富山浦及周边郡县的守令、属官尽数拿捕。
在他看来,大明水师如此行事,一点没有宗主国的礼节,完全是视朝鲜国体如无物的轻慢。
他身为节制使,守土有责,眼睁睁看着本国官吏被外邦兵马如捉囚徒般拿问,只觉十分屈辱,恨不能提兵相抗,护一国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