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远顿了顿，说道：“罢了！便依你所言！”
他看向赵璞，说道。
“你即刻备齐仪仗，赶赴庆尚道，当面告诉那个林约，叫他收敛锋芒，莫要再肆意妄为！
另外，即刻修书一封，加急送往大明京师朝廷，孤要亲自向永乐陛下告状，弹劾他林约擅权越界、搅乱藩邦。”
“臣遵旨！”赵璞深深躬身，应声领命。
殿内其余文武见状，也纷纷附和，山呼大王圣明。
只是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封送往南京的奏疏，终究不过是聊以自慰罢了。
林约在大明都如此胆大妄为，在朝鲜肯定更过火，就算是去大明弹劾又如何呢？
永乐帝远在大明，远水救不了近火，而庆尚道的军政大权，早已尽数落入了林约手中。李朝王廷的政令，在那片土地上，已然形同废纸。
......
三日后，赵璞一身素色官袍，怀揣礼曹文书，步履拘谨地踏入富山浦大明行营。
他不敢有半分倨傲，甫一进帐便躬身拱手，双手捧上文书，语气恳切，全无朝堂上的底气。
“林天使在上，下官礼曹判书赵璞，奉我朝大王之命，特来与天使交涉。
朝鲜乃大明藩属，一向恭谨事上，却非天朝直接统辖之郡县。
天使擅杀我国命官、强开官仓、架空地方吏治，此举已稍稍逾矩，恐伤宗藩和睦。
万望天使念及两国邦交，释放李文和大人，停止擅下行之举，若天使不肯通融，朝鲜虽不敢与上国抗衡，却也只能如实上奏永乐陛下，恳请圣裁。”
林约端坐主座，待赵璞话音落尽，才缓缓开口说道。
“赵判书，你奉使入京朝贺，某曾与你有一面之缘，不想竟在此处相见，倒是来得好快。”
“不过判书方才所言，却是差矣。
本使奉永乐皇帝陛下圣旨，持节出使海东，本意便是抚慰藩邦、安定生民。
可你朝鲜治下，牧民之官尸位素餐，大旱之年，闭仓不赈，豪强勾结墨吏，囤积居奇，视百姓性命如草芥。
本使若袖手旁观，庆尚道百万生民，岂非要尽填沟壑？”
他抬手按在案上，目光扫过赵璞，说道：“某今日所为，上不负陛下天恩，下不负黎民苍生，皆是为保全你国百姓性命，稳固大明与朝鲜宗藩和睦的根基，何来逾矩之说？”
林约脊背挺直，坦荡磊落面色沉毅，一字一句说道。
“吾心吾行澄如明镜，所作所为皆为正义。”
此言一出，帐内瞬间寂然。
赵璞浑身剧震，手中捧着的礼曹文书险些脱手坠地，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主座上的年轻天使。
投射而入的阳光，映得林约面庞英武朗然，一双眸子亮如寒星，坦荡锐利。
赵璞望着这张面庞，心头翻起惊涛骇浪，先前鄙夷抵触，竟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反倒生出一股钦佩之意。
他心中不由感慨，往日只闻大明林学士狂悖疯名，朝野皆言其行事乖张、嗜杀妄为，今日亲见亲闻，方知其心怀苍生。
难怪能说出“吾心吾行澄如明镜，所作所为皆为正义”这种堂皇大言。
率先抢占了道德制高点，林约话锋一转，说道。
““若汉城真心想交涉，便需答应某三个条件。
其一，李朝即刻下旨，正式授权某庆尚道全境赈灾事务，境内官仓、民粮，本天使可任意调度。
其二，即刻纳助饷粮，赈灾庆尚道。
其三，在汉城外准备三十万粮草，弥补大明水师赈灾的粮草缺口。”
赵璞见林约神色凛然，言辞间毫无转圜余地，心知再争无益，只得躬身拱手无奈道。
“天使所提诸事，干系重大，下官实在难以擅专，还请天使容下官返回汉城，将此事禀明我家大王，听候王命定夺。”
林约微微颔首，说道：“也罢，本使便给你十日期限，等候汉城回音。”
你此番前来，殊为不易，可将李文和一同带回汉城。
只是庆尚道赈灾之事刻不容缓，百万生民嗷嗷待哺，还望你回禀之后，尽快将粮草调拨过来，莫要耽误了民生大计。”
林约话音落罢，赵璞微微一愣。
此番奉王命而来，一是索回庆尚道地方治权，二是救回被软禁的李文和。
如今前者半分未能达成，反倒接下了林约三项不容置喙的条件与催粮之命，说到底仍是空手而归。
可林约肯放李文和随他归汉城，终究是给了他几分体面，体谅他空手回朝、难以向大王复命的难处。
一念及此，他心中竟生出几分感慨来。
赵璞郑重谢道：“天使体恤下官难处，下官铭感五内，定当将天使所言，一字不差禀明我家大王，十日内必给天使回音。”
说罢，他再不敢多言，躬身辞别出帐，接了软禁多日、形容憔悴的李文和，带着随行人员，星夜驰返汉城而去。
......
富山浦沿海，渔民们纷纷跑到明军营地禀报，神色慌张。
行营帐内，林约正与无学大师对坐品茗，谈及庆尚道流民安籍、乡学重建诸事。
听闻帐外喧哗，林约当即蹙眉，放下手中茶盏，扬声朝帐外喝问：“外面何事喧哗？”
帐帘应声掀开，周承业一身戎装疾步而入，神色凝重地高声回禀。
“启禀林大人！沿海渔民纷纷奔至营前禀报，近海海水骤然狂退，退潮之远为生平未见，滩涂尽数露底，鱼虾蟹贝遍地搁浅。
沿海老渔户皆言，活了一辈子从未见过这般异象！”
无学大师闻言，手中菩提念珠微微一顿，当即双手合十，宣一声佛号，说道。
“天使不必惊慌。
海水退潮，献鱼虾于滩涂，此乃上天感念天使赈济万民的仁德，降下的祥瑞之兆啊！”
林约斜睨了无学大师一眼，这老和尚莫不是修佛修得昏了头，这也能是祥瑞之兆。
他不由揶揄说道：“无学大师倒是惯会说吉祥话，只是依我看来，这应当是海啸将至的前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