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接过供词,看了许久。
对于李至刚此人,朱棣没什么不好的印象,毕竟在这么多艹蛋的建文旧臣里,李至刚算是积极向他靠拢的了,北平升北京就是他主动提的,可谓是相当的忠公体国,为上分忧。
朱棣沉默许久,脸色阴晴不定。
但他也知道李至刚向来善附会、喜投机,如今闹出如此大事若不严查,恐有后患。
可眼下正值筹备出海追查建文帝的关键之际,礼部掌管礼仪祭祀,李至刚熟悉典制,贸然动他,又担心有变数。
不过很快,永乐帝就下定了决心,查而且要大查特查。
他可是靖难正儿八经打进来的皇帝,难道还要为区区朝局稳定,向臣子低头?
李至刚又不是漠北的宁王,有朵颜三卫和藩王三卫,手握三万重兵,需要他永乐帝审慎处置。
永乐帝将供词掷回案上,沉声道:“将沈仲和押解入京,严刑审讯,彻查此事!”
“臣遵旨!”纪纲躬身领命。
朱棣望着案上的卷宗,心思纷乱。
林约的刺案牵扯出李至刚,李至刚又与郑和下西洋、迁都北平等大事相关,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永乐帝拿起纪纲的奏疏,看起了林约治水的细节、百姓的口碑、地方官的忌惮,连百姓为其立生祠的传闻,纪纲都记录在案未有遗漏。
朱棣长叹一声,很是感叹了一下林约的高尚品德:“真乃骨鲠正臣也!
百姓颂之为青天,立之以生祠,这样的臣子,才是大明所需要的,可惜天不假年!”
越是即将失去,越能体会到一件事物的珍贵,朱棣此时正是这种感觉。
今日似乎是多事之秋,朱棣刚处理完诸多事宜。
当晚,夏元吉的奏疏又送达了。
奏疏主要是谈论江南治水之策,主要内容和林约的大差不差,都是以“掣淞入刘、深挖范家浜”为根本。
“非以此法无可解江南水患.....”
朱棣看着奏疏,又一次哀叹起了即将英年早逝的林约。
“伯言世之良才,为国为民、忠心耿耿,为何偏偏要离朕而去?”
临死前,还记得和他说好大侄建文帝的下落,这已经不是一般忠臣了。
林约,是大大滴忠臣啊。
......
次日朝会,言官依旧弹劾李至刚,声浪震天。
待言官奏罢,朱棣果断厉声喝道。
“李至刚徇私枉法、兼并田亩、克扣赈灾粮、勾结地方、刺杀钦差,罪证确凿!
即刻罢官下狱,彻查其党羽!”
永乐帝目光如炬,扫过群臣。
“江南水患,依户部尚书夏元吉及翰林侍读林约之策,全力治理,夏元吉总领其事,凡阻挠者,以抗旨论罪!”
奉天门先是死寂,旋即一片哗然。
一方面是震惊朱棣对李至刚的处置,一方面是惊讶对林约的处置。
大明朝基本没什么秘密可言,满朝文武都知道林约下江南连斩两名朝廷命官,私抄乡绅家产分与流民,擅聚十万民夫,此等僭越之举,按谋逆论处都不为过。
可永乐帝非但未加罪责,反倒采纳其治水之策,这简直匪夷所思!
并且昨日陛下还对言官弹劾李至刚未置一词,连三司会审的流程都未启动,今日竟直接定了罪,这般雷霆手段,远超百官预料,尤其是超过李至刚本人的预料。
李至刚僵立在班列之中,绯色官袍下的身躯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
他先前还以为自己积极拥护永乐帝、首倡迁都,陛下应该从轻发落,此刻朱棣的厉喝却如惊雷劈顶,将他所有侥幸彻底粉碎。
李至刚缓缓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他双手颤抖,解下腰间青玉玉带,褪去绣着精密云纹的绯色朝服,又摘下顶戴的五梁冠。
“臣......臣罪该万死,谢陛下不立诛之恩!”
殿内的哗然渐渐平息,俱都沉默的看着李至刚长跪不起。
朱棣目光冷冽,沉声道:“押下去!”
两名直卫应声上前,架起瘫软的李至刚,朝外离去。
看着李至刚离去的背影,刑部尚书郑赐眉头深锁。
李至刚被斗倒了,他的目的达到了,可是又出现了预料之外的新情况。
陛下向来宽猛并济,处置大臣多循章法,此次跳过核查便罢黜李至刚,又纵容林约,莫非是看重林约治水之才,欲借其力解江南水患?
可擅杀官员之罪岂能轻饶?
还是说陛下对江南地方早有不满,是早有预备嘱咐林约动手,想借着雷霆手段整肃江南?
郑赐想了许久,猜测了许多可能,就是没猜过,是林约本人擅作主张的,因为从逻辑上来看,这不是正常人能干的事。
......
朝会上弹劾李至刚的事情告一段落。
朱棣刚换下朝服,打算稍作休息,便见纪纲躬身而入,神色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既非往日缉拿要犯的凌厉,也非奏报凶讯的凝重,却又非常的谨小慎微。
“陛下,有要事启奏。”纪纲垂首,“应天府句容地界,近日有大批百姓往南京城靠拢,沿途络绎不绝,已有蔓延之势。”
“什么?”朱棣猛地抬眼,“句容距京师不过七十里,百姓无故靠拢都城,是何缘故?人数有多少?”
他下意识按住御座扶手,心中警惕性瞬间拉满。
自靖难以来,都城周边的异动永乐帝最是敏感,此地若有乱民滋事,后果不堪设想。
纪纲神色微妙,如实回话:“回陛下,臣已派锦衣卫探查,这些百姓并非作乱,而是...是来感谢陛下与林钦差治水之恩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目前聚拢者已近三万之众,沿途还有百姓陆续加入,皆是苏松二府及周边受治水之益的农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