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向前两步,震声反问:“就比如那泉州蒲氏,难道也要一并宽免?”
泉州蒲氏乃外族色目人,深受宋廷恩惠,但在元军南下之际,蒲寿庚却背宋降元,设宴诱杀南宋宗室及遗臣三千余人,将泉州港四百艘战船献与元军,直接加速了南宋的覆灭。
其后人更是勾结波斯侨民组建亦思巴奚军,在泉州及周边烧杀掳掠十年之久,百姓深受其害。
朱元璋上位后,深恨蒲氏卖主求荣、背叛家国之举,不仅下令掘开蒲寿庚坟墓,鞭尸三百、挫骨扬灰,更颁下《禁蒲令》,命令蒲氏男子永世为奴,女子代代为娼,没入教坊司,全族永列贱籍,不得科举入仕,族谱墓志一律焚毁,永世不得翻身。
朱棣目光锐利,直视林约。
“泉州蒲氏出卖国家,背叛朝廷,其罪罄竹难书!
若依你之言,连这等卖国逆贼的后代都要赦免贱籍、一视同仁,何以告慰南宋三千宗室的冤魂?
你要废除贱籍,难道是要违背太祖遗训,为逆贼后代翻案不成?”
林约闻言,眉头微蹙,低头沉吟片刻。
朱棣这话说的还真有道理,南宋宗室惨死、百姓遭劫之事,泉州蒲氏确是罄竹难书,若说全然赦免,他自己也是不乐意的。
于是林约想了想,果断道:“陛下所言极是,蒲氏卖主求荣、屠戮宗室、祸乱百姓,此等汉奸逆贼,其罪当诛。
若留其后代苟活,既辱没忠魂,亦难解民愤,确实不妥。”
朱棣见他认同自己所言,刚要开口,却听林约震声道。
“既然如此,那便尽数杀了便是!
将蒲氏全族,凡确认是逆贼后代者,无论老幼,一概诛绝,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如此一来,便再无‘蒲氏贱籍’之人,自然无人再受那世代为奴之苦。”
林约理所当然道:“臣所言废除贱籍,本就是要削除一切身份桎梏,让天下百姓一视同仁。
但汉奸逆贼后代,本就不该留存于世,何谈‘赦免’?
先将此等罪族杀绝,再废除其余无辜之人的贱籍,既不违背天道公义,又能彰显陛下平等待民之心,岂不是两全其美?”
朱棣闻言,大受震撼。
他本以为林约会辩解、会妥协,或是引经据典反驳祖制,甚至是狡辩,。
但他却万万没料到,林约主张斩尽杀绝。
殿内陷入寂静,一旁调药的女官都屏住了呼吸,偷偷抬眼打量着两人。
朱棣盯着林约,见他神色坦荡,不似说笑,心中暗自苦笑。
这林约,果然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主,先前较真贱籍之事,如今又语出惊人要灭族,真是让人难以捉摸。
不过无所谓了,贱籍本就是小事,还是回归正题,谈一谈建文帝下落才是重中之重。
朱棣收敛神色,摆了摆手,决定跳过这个话题:“此事牵扯甚广,且容后再议。”
林约见朱棣有扯开话题的想法,顺势直起身,目光扫过朱棣身后随驾的官员,目光定格在一位身着七品翰林官服的老者身上。
“那位同僚,你可是负责编撰实录的翰林检讨?”
那老者一愣,看了眼永乐帝,见他没什么反应,便回道:“某胡俨官职正是翰林检讨,不知林学士有何事?”
林约当即道:“既然你撰写太宗实录,那就详细的写。
就写,永乐元年六月,陛下于偏殿召见臣,亲口承认失言之过,言不该轻视宫中女官,并提及废除天下贱籍之事,已有考量之意......”
胡俨面露难色,抬眼看向朱棣。
朱棣也是无奈了,这林约真是得理不饶人。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坏事,亦是彰显自己开明之举,于是朱棣便颔首道:“没什么,如实记载便可。”
胡俨躬身应道:“臣遵旨。”
言罢,朱棣抬手挥了挥道:“尔等皆退下,殿内只留林卿一人。”
殿中侍奉的太监、宫女,以及随驾的翰林官属,见状纷纷躬身告退,片刻间便将偏殿腾得干干净净,只剩君臣二人相对而立。
林约见状,心中纳闷,想了想决定继续对朱棣发起人身攻击。
“陛下,臣以为王者无私事,凡军国要务、民生大计,皆可公之于朝堂,与百官共议。
不知陛下屏退左右,欲言何事?
如此行为,绝非圣君所为......”
林约对着朱棣又是一通义正辞严的劝谏,他此刻全然不记得高烧昏迷时的胡言乱语,只当朱棣有寻常机密要事相商。
朱棣坐到榻边,直视着林约,并未接他的话茬,只等殿门彻底合上,才出言询问。
“林约,朕问你一事,你需如实作答。
你此前高烧昏迷时,曾提及建文帝,说他在朝鲜,此事当真吗?”
“建文帝?朝鲜?”林约闻言一愣,眉头紧锁,满脸茫然。
自己啥时候说过这话?建文帝逃去海外,不是野史吗?
好像也不完全是,起码史料是有互相冲突的,不过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林约下意识想否决,转念一想,脑中灵光一闪。
朝鲜乃辽东屏障,与大明唇齿相依,又多与辽东女真各部纠葛,如今李氏朝鲜虽奉大明为宗主,却仍暗中觊觎辽东。
若能借建文帝的事情,推动大明加强对朝鲜的掌控,甚至将其纳入直接管辖,对辽东的战略防御将是极大增强。
日后北拒蒙古、东镇女真,皆能占据主动,起码不会有如萨尔浒这样的惊天惨败出现。
想到此处,林约当即改了口风,语气斩钉截铁,震声道。
“陛下既已知晓,臣便不敢隐瞒!
没错,臣确实听过建文帝遁往朝鲜的消息!”
朱棣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炽热的光芒,猛地前倾身子,急切追问道。
“此话当真?消息从何而来?可靠吗?你能确定他在朝鲜?具体在何处?是谁收留了他?”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尽显他多年来的心头执念。
林约结合后世的野史,和一点点自己发明的历史,从容应答。
“陛下容禀,此事并非臣亲眼所见,却是治水时从江南流民中听来的。
臣在松江府赈济灾民,曾听过传闻说建文四年夏,南京城破前夜,曾有一艘快船从金川门密道驶出,船上载着数名僧人、宦官,还有一位身着锦袍的光头青年。”
他顿了顿,用半迟疑的语气,继续道:“有人说快船沿长江而下,看着像是前往南洋方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