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士们连忙上前,虽不敢对林约用刑,却也只得取出锁链,象征性地束住他的手腕。
另一边则将咆哮挣扎的女真人强行拖拽起来,一同往锦衣卫诏狱方向而去。
围观百姓见状,纷纷鼓掌叫好。
对着女真人的背影唾骂不止,又对林约的行为交口称赞。
锦衣卫将林约与辽东女真人一同收押的消息,不消片刻便传入宫中。
朱棣正对着舆图思虑朝鲜事宜,闻言只放下朱笔,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身旁侍立的侯显叹道。
“这林约,真是一刻也不让人省心,昨日朝堂驳朕的回礼之议,今日便在街头斩了外邦使者的手,明日朝会,怕是又要掀起一场轩然大波了。”
侯显躬身道:“陛下圣明,林大人性情刚直,只是行事未免太过躁切,辽东女真虽属藩属,却也需顾及邦交体面,此事确实棘手。”
朱棣摆了摆手:“罢了,先将人押着,此事明日朝会再议,看看朝臣们如何说。”
次日朝会,奉天门百官按序列班。
户部左侍郎出列躬身奏道:“启禀陛下,平江伯陈瑄总督海运,已于上月将四十九万二千六百三十七石粮草运抵北京、辽东两地,分储各仓,足备来春军储之需。”
朱棣颔首:“陈瑄督漕有功,着户部记录其绩,日后论功行赏。
近年漕运渐兴,海运亦需补强。着京卫及浙江、湖广、江西、苏州等府卫,限期三月内造海运船二百艘,补入漕运船队,以备军需民运。”
兵部尚书刘俊出列领旨:“臣遵旨。”
寻常政务一一处置完毕,朱棣扫过殿中百官,沉声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队列中便冲出一人,是刑部给事中马祯。
他身着从七品官服,手持弹劾奏章,高声道:“陛下,臣有本弹劾翰林侍读林约,其罪累累,恳请陛下严惩!”
朱棣挑眉:“不知何事,尔且细细道来。”
马祯展开奏章朗声怒斥道:“林约狂妄悖逆,罪行累累!
前日朝堂之上,陛下欲厚赏外邦来使,彰显天朝威仪,林约却当众驳斥,言称‘蛮夷畏威不怀德’,执意反对回礼,此举有失天朝体统,寒了藩属之心,已是大逆不道!”
“昨日于应天府驿站之外,林约竟将辽东女真朝贡使者手腕砍断!
女真乃辽东建州藩属,使者入京朝贡,乃是其部众对天朝的臣服之心,林约此举,视邦交为无物,肆意败坏天朝威严,恐引发边患,扰乱四方安定!”
他越说越激昂,开始翻起了旧账:“昔年林约赴江南赈灾,竟以贪墨为名,斩杀当地官吏数十余人,株连江南士绅数百余家,如此残害乡贤,致使江南民心惶惶,怨声载道!”
“臣闻六科给事中掌封驳纠劾之责,凡百官贤佞、朝政失得,皆当直言上奏。
林约自入仕以来,狂妄肆意,目无王法。
朝堂之上顶撞陛下,邦交之中欺凌外藩,地方之上残害士绅,其行为已严重动摇国本,败坏纲纪!
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何以服万民?何以安藩属?”
马祯将奏章高举过顶,高声道:“恳请陛下下旨,将林约革职下狱,严刑审讯其罪,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朱棣听马祯弹劾完毕,沉吟片刻,觉得自己没必要和马祯辩论。
马祯的弹劾还是很有分寸的,句句扣在邦交、体统上,并不会和林约一样,动不动就对朱棣发起人身攻击。
于是朱棣大手一挥道:“此事是非曲直,难以论断。
单凭一面之词难以判断,传林约上殿,当庭对峙!”
不多时,林约身着常服,大步踏入奉天门。
他还未行礼,便闻朱棣发问。
“林约,有人弹劾你挑衅辽东女真使者,扰乱邦交,可有此事?”
“陛下明鉴!”林约当即高声反驳。
“臣所为乃是救护大明百姓,惩治蛮夷凶徒,何来‘挑衅’之说?!
是谁在殿上狺狺狂吠,出此无目之言?”
他抬眼望向朱棣,顺着朱棣投来的目光,精准锁定队列中的马祯。
马祯见状,毫不退缩,当即出列躬身道。
“正是本官弹劾于尔!邦交乃国之大事,辽东女真虽为藩属,却代表一方部众,林约当众斩其使者之手,扰乱邦交,极易引发边患!
昔年周穆王征犬戎,荒服不至,正是因轻慢外藩所致,此等教训不可不察!”
林约怒极反笑,戟指马祯,声色俱厉:“扰乱尔母婢的邦交!
马祯你沐猴而冠,读了几本圣贤书便不知天高地厚!
孟子明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太祖高皇帝更诫谕子孙‘吾恐后世倚强凌弱,失其初心’,宗旨便是以民为本!”
他踏前两步,目光刺向马祯:“番邦使者的体面,难道比我大明百姓的身家性命还要重要?
辽东驿站驿丞年俸仅七两白银,却要承担女真使团供费浩繁的支出,女真使团肆意蹂躏驿卒,人畜被伤者不计其数,驿站袛得卖儿鬻女。
辽东女真入贡,实乃辽东百姓之血泪惨痛,如此惨事,正发生在我永乐朝的辽东。
尔如此漠视黎民疾苦,莫非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马祯面色涨红如血,厉声反驳:“林约,你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
朝贡体系乃国之根本,西周外服体系选建明德,以藩屏周,正是靠此维系天下秩序!
接待些许使者,耗费些许钱粮,乃是惠此中国,以绥四方的正道,何来漠视疾苦?
女真虽偶有骄纵,却终究是臣服之邦,斩杀其使者,便是寒了四方藩属之心,一旦荒服不至,引发边患,你担得起这个罪责吗?
你袭扰外邦使者,不过是逞一时之勇,如此蓄意扰乱邦交,无非是为自己狂妄行径脱罪!”
林约指着马祯狂喷:“正道?我看是误国之道!
女真入贡,哪里是什么臣服藩属,分明是吸噬辽东百姓血肉,待价而沽的猛兽!
昔年汉朝初立,对匈奴和亲纳贡,却换得云中、辽东两郡,每年被匈奴杀掳逾万的惨剧,正是你这般‘以民脂饲豺狼’的蠢见,才让边民流离失所!
尔马祯只知空谈,却对百姓的血泪视而不见,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
尔身居给事中,掌封驳纠劾之责,却只知粉饰太平、谄媚外邦,实乃卖国求荣之举,与宋之秦桧又有何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