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约猛地抬手指向解缙,声色俱厉,破口大骂。
“解缙,尔饱食朝廷俸禄三十年,竟连朝廷因何而立、国家因何而存都一窍不通,也敢在此高谈阔论治世大道?”
解缙勃然变色,猛地直起身,象牙笏板重重叩击栏杆发出清脆巨响。
“林约!你一幸进后辈,也敢对某出言不逊?
大明乃天命所归,民心所向,立国之本在仁义道德,治世之基在教化万民,此乃孔孟传下的万古正道,你欲要何言?”
林约上前半步,大声怒骂。
“朝廷者,为万民定秩序,解危难也!
上古之时,黄河泛滥九载,浊浪滔天,单家独户难御洪流,一部一族难抗饥馑,百姓非溺即毙,饿殍遍野,千里无鸡鸣!
若非万民共推尧、舜、禹为共主,聚天下人力以疏九河,统天下粮秣以赈饥民,齐四海号令以抗天灾,何来华夏千秋基业?”
“你休要曲解圣贤!”解缙气得胡须颤抖,“尧、舜、禹之所以为圣王,正是因其仁心遍覆天下,才得万民拥戴!”
林约当即反驳,转向殿中诸臣,声音洪亮。
“仁心能疗饥馁?能御洪涛?
仁心难道不是一件件实事,而是口空白言吗?
后世设司徒敷五教、司马整六师、司空平水土,难道是让他们领着百姓日日朗诵圣人言语?
设官分职,本为定法度以止劫掠,均田亩以安耕织,赈凶荒以救万民!
百姓困于洪涛,你一句仁者爱人,能退怀山襄陵之水?百姓馁于沟壑,你一句克己复礼,能充枵腹空肠之饥?流民遭于暴掠,你一句礼义廉耻,能止豪强夺民之刃?”
“林学士此言差矣!”内阁大臣黄淮忍不住出列躬身,“孟子有云‘先义后利,国乃昌也’,事事以财货为先,岂非舍本逐末,某以为此言大谬。”
“黄大人此言正中解缙之误!”林约舌战群儒。
“义利并非对立!让百姓活下去,便是最大的义!让天下安定,便是最根本的利!
有人说文景之治靠仁义兴邦,可若汉文帝不设百官定秩序,汉景帝不派周亚夫平定七国之乱,不采纳贾谊之策禁豪强、抑兼并,光靠休养生息,能有文景盛世?”
太子朱高炽端坐席上,忍不住问道:“林学士,据史料所载,文帝确有开籍田,然躬耕以劝百姓之举,如此也算不得仁政?”
林约拱手作答:“回太子殿下,文帝亲耕籍田,确实是仁政,可更大的仁政却是分予百姓土地。
文帝所做所为之本质,实乃以朝廷强权,行财富再分配也!
世人只知文景有休养生息之名,却全然不知文帝施政的根本!
文帝收豪强逾制擅据的公田苑囿,尽数分授无地流民,开皇家山林池泽许贫民耕渔营生,此乃夺兼并者之私余,济贫寒之生计。
屡颁明诏,开官仓、贷种食,赈鳏寡孤独、困穷饥馁,此乃挪府库之盈积,补黔首之空乏,遣列侯就国以削权贵之势,严法禁逾制以抑兼并之风,督有司惩贪墨以安闾阎之民,此乃以朝廷之权柄,为天下百姓谋生计!
如此方为文景盛世立根固本之策,绝非解缙口中,仅凭空泛无凭的仁德教化,便可坐致四海升平。”
解缙气得面红耳赤:“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才是文景之治的真谛,你这般鼓吹夺富济贫之论,简直是一派胡言。”
“与民休息?是让百姓在豪强的压榨下休息吗?”林约反问。
“汉初豪强占田万顷,佃农收粮十石要缴五石地租,而国家税收不过三十税一,这般休息,百姓过的没多好,倒是让豪强富得流油。”
林约转向朱棣,震声道。
“陛下!臣遍考国朝典制,洪武至今,天下铸钱岁出不过十余万贯,尚不及北宋盛年十之二三,而天下岁采铜料寥寥,连前朝铸钱之需的零头都难凑足!
解缙口口声声要废宝钞、尽用铜钱,敢问就这区区铜料、这点铸钱,够不够撑得起我大明万里疆域的四海商贸?
够不够发得起九边数十万甲士的军饷粮秣?够不够赈得了天下州县的水旱凶荒、流民饥馁?!”
“林学士所言铜料产量,当真属实?”朱棣有些诧异询问,“朕虽知铜料匮乏,却不知为何与前宋差距如此之大。”
“千真万确!”林约朗声道,“北宋年间,仅官铸铜钱岁出便达五百余万贯,而我大明开国至今,岁铸最高不过二十万贯,连前朝零头都望尘莫及!”
“此并非我朝工匠开矿、铸钱之技不及前宋,实乃中原膏腴铜矿,经汉、唐、宋数百年大肆采掘,富矿早已采竭!
如今所开矿硐,多是硐深土薄的贫矿,炼铜百斤,耗炭千石,费力甚巨,出铜寥寥,铸钱耗费陡增。
不是大明选择了宝钞纸币,而是大明快速增长的商业需求,以及日益严峻的缺铜处境,致使朝廷不得不使用宝钞来填充铜币之短缺。”
姚广孝缓缓睁开眼,淡淡开口:“林学士之意,是宝钞之用,实则是铜料短缺的无奈之举?”
“正是!”林约转向姚广孝,“如今铜料短缺,朝廷几无铸币之权,若不用宝钞,天下商业难以运转。
宝钞之用,旨在求稳,只要设足准备金、严控发行量、许民自由兑换,宝钞之信用便能快速重振。”
“尔还在鼓吹虚币害民!”解缙厉声呵斥,“前宋交子、本朝宝钞,皆是前车之鉴!
陛下!林约妖言惑众,鼓吹虚币,欲乱天下,万万不可轻信。
臣愿以性命担保,恳求废宝钞、用铜钱,方是正道!”
林约当即大声反驳:“陛下!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
解缙不识时务、不知变通,抱守古籍死读,实为误国之小人!
其不知所谓,连铜钱匮乏的国情都不顾,留他在阁,只会让陛下的宏图大业付诸东流!
恳请陛下将其逐出文华殿,罢其阁臣之职,勿让其再以迂腐之论,干扰陛下安邦定国之大计!”
解缙大怒,还要开口争辩。
御座上的朱棣却已抬手,沉声打断:“林爱卿所言,句句切中时弊,朕深以为然,他的见解,朕完全赞同。”
闻言,解缙的话头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脸色青红不定。
何意味啊永乐帝,内阁辅臣吵架对喷不是常有的事情吗,怎么吵一半你就下场了,这不公平!
朱棣目光先落在林约身上,再扫过殿中诸臣,语气斩钉截铁。
“我大明疆域万里,铜料匮乏已是不容置疑,如今铸钱岁出不过十余万贯,如何支撑四海商贸、九边军饷、天下赈济?”
朱棣声音沉稳有力:“若再用铜币之策,无异于自缚手脚,大明之兴盛,岂能因区区铜料受限?
林卿先前上奏的宝钞诸事,朕早已细阅,其中设储备、严管控、明兑付之策,实乃真知灼见!
为天下百姓生计,为大明长治久安,此策当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