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公堂之上,卷宗堆叠。
林约端坐高堂,目光如炬扫过阶下一众官员。
“今日召集诸位,非为别的,便是要清查历年积案。
陈年旧案若不厘清,冤屈不得昭雪,律法威严何在?”
他抽出一卷,重重拍在案上。
“先看这桩,九岁幼童杀人案。
五年前,此童因邻里孩童争抢玩具,竟用剪刀戳穿对方咽喉,四年前,又因私塾先生责罚,与先生争吵时,用石块击碎其颅骨。
两桩命案,证据确凿,最终却都以幼童无知从轻发落,仅判杖责收赎,诸位说说,这判罚,合不合理?”
话音刚落,刑房主事便躬身答道。
“回府尹,依大明律,十岁以下幼童犯杀人罪,需议拟奏闻、取自上裁,流罪以下皆可收赎。
太祖高皇帝年间,濠州曾有八岁幼童误推玩伴落水身亡,太祖念其懵懂,仅令家长严加管束,未施重刑。
此案中幼童年仅九岁,按律从轻处置,于法有据。”
林约猛地一拍惊堂木,怒声道,“误杀与故杀,岂能混为一谈!
太祖所赦,是过失伤人之童,杀一次是过失,两年杀两人竟也是过失?
如此凶徒,绝非无知可以推脱,你们睁着眼睛说瞎话,是当本官傻,还是当天下人都傻?”
公堂之上鸦雀无声,官员们皆垂首不敢作声。
林约转头看向史谨,震声问道:“史推官,你以为此事当如何?”
史谨连忙上前一步,连忙辩解:“回府尹,下官洪武末年方才就任应天府推官,此案审结实与下官无涉。
但依下官之见,大明律虽有幼童宽宥之条,却非纵容残虐之徒。
太祖年间幼童案,是无心之失,此案幼童屡犯命案,心性凶残远超常人,与太祖所赦之事绝非一类,断不可轻判。”
“既如此,你觉得该如何判罚?”林约追问。
史谨微微沉默,额角渗出细汗,十岁以下幼童判死刑,于律无明确依据,还要冒犯天颜推翻旧案,需冒极大风险。
他张了张嘴,终究不敢直言。
林约见状,也不逼迫,一甩卷宗,朗声道。
“某也不逼迫你!此案本官自有定夺,传我命令!
即刻派人捉拿此童归案,暂押死囚牢,待本官上奏陛下,陈明其凶残本性,请旨处以绞刑!”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斩钉截铁:“自今日起,应天府境内,凡幼童犯案,若系过失伤人,可依律宽宥,若属蓄意谋杀、手法残虐,无论年龄大小,一律不以幼弱论,先行收监,奏请陛下核准后处决!
律法本是护民之盾,岂能反过来骄纵恶徒?”
官员们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反驳。
正中屏风下,朱红公案摆得端端正正,案上山字笔架搁着红黑二笔,堂下官员们各异的神色。
林约身着绯色官袍,端坐公座之上,面色冷冽,显得巍然不可冒犯。
他又抽出一卷卷宗,展开道。
“此案就此定夺,咱们再议另一桩,这个建文四...洪武末年的捕快张彪被杀案。”
“卷宗写得倒是周全,某念给诸位听听。”
林约张嘴道:“捕快张彪,年三十有二,于上元县南草丛中遇害,身中七刀,刀刀要害,咽喉、心口、腹脏皆被戳穿,鲜血浸透三尺草丛,死状狰狞,同地遇害者,卖豆腐商户李龙之妻王氏,年二十有二,衣衫凌乱,身中三刀,死前遭人凌辱。”
林约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勘验现场,见王氏与张彪尸身相靠,又访得邻里传言‘二人素有奸情’,便认定是王氏丈夫李龙因妒行凶。
按照常理来说确实是如此,卷宗也明确载,李龙‘供认不讳’,称‘撞见妻与张彪私会,气血冲脑,归家取刀,于草丛中将二人斩杀’。
于是,你们定了‘通奸杀人’之罪,判李龙斩立决,去年秋决,他已身首异处。”
“证据确凿、人赃并获、案犯认罪画押。”林约将卷宗“啪”地拍在公案上,沉声道。
“乍看之下,这判罚真是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错处,对吧?”
他抬眼逼视众人,刑房主事额角渗出细汗,下意识地擦了擦,躬身答道。
“回府尹,此案依‘杀死奸夫奸妇’条,夫于奸所亲获奸夫奸妇,登时杀死者,勿论。
李龙到案后供认不讳,亲笔画押认罪状,又有邻里证言,皆称曾见他与王氏、张彪素有嫌隙,供证相符,卷宗齐备,判斩立决,实乃于法有据,并无不妥。”
林约怒声驳斥:“尔倒是会援引律条,却闭眼不看卷宗里的累累疑点!”
他眼神凌厉,直刺其人:“李龙是何许人也?一个日日挑着豆腐担子走街串巷的老实商户,何来那般狠辣身手?
那张彪身中七刀,刀刀精准要害,连咽喉、心口这等致命之处都未曾偏差,王氏三刀皆中要害,下手又快又狠,寻常百姓岂能有这般杀人手法?
李龙被抓三日招供,若乃铁案,为何卷宗里的供词与现场勘验有诸多出入?
孙主事,你不属于应天府衙门,乃刑部官员,对于大明律法条例应当非常之熟悉,你来告诉本官,这证据前后冲突矛盾,致使冤假错案者,该如何判罚?”
刑部主事脸色一白,张口结舌:“这...这卷宗所载,供词与现场皆能对应,无有错漏啊。”
林约冷笑一声,起身走下公座,手中卷宗重重掷在孙主事面前。
“你且看看!仵作牍录所载,王氏颈间勒痕“左松右紧”,供词却称凶手张彪是右利手,惯用右手勒人,痕迹当是右松左紧,是也不是?
尸身“足底沾有湿泥”,卷宗分明记着其城西官窑陶泥,勘验说其“曾踏郊野”,可李龙案发时不是回家中取物嘛,何时去的城西!”
公堂之上鸦雀无声,官员们你看我我看你,无人敢接话。
此事他们虽不直接参与,但或多或少都知道,当初李龙被抓后,初时抵死不认,是审案的推官下令动刑,夹棍、烙铁齐上,李龙熬不过酷刑,才被迫认罪。
可此事关乎一众官员的乌纱帽,谁愿主动提及?
“没人说话?”林约猛地转身,怒喝道。
“好!那就让某来告诉你们事情原委。
本官提审牢狱死囚,竟得知有人主动供述此案,李龙之斩刑,根本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冤案!
真凶,实乃青帮之地皮流氓!”
林约朗声道:“洪武末年,青帮猖獗,城外常有帮派斗殴。
案发当日,青帮两伙人因争夺码头利益,在城外争抢地盘,恰巧撞见张彪与王氏私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