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真没听懂,他非常努力地试图理解:“这不是内卷吗?背着同学偷偷学习什么的……”
“浅了。肤浅了。”
谷欣欣摇头,继续说道:“当时,我们县城学校是统一的冲水厕所,粪坑跟排便口是一个通道,经常能看到黄金巨蟒和草莓塔;刚好,食堂就建在公共厕所旁边,我也不知道学校是怎么规划的。总之,他在食堂打完饭菜,会端到厕所吃。”
“……”
乔真是真的不知道谷欣欣想表达什么,只能静静地听她继续说。
谷欣欣难得遇到一个愿意听她扯淡的人,正儿八经的分享起了自己的人生经历:
“有一天,我打完饭,路过男厕所门口,听到保洁阿姨对他说:‘娃啊,你别在厕所吃饭了!’然后,他理直气壮回了阿姨一句:‘只规定了厕所不能抽烟,没说不让吃饭!’”
“那一瞬间,我活了十七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精神平静。”
“因为我是一个对外界非常敏感的人,觉得周围人都是傻福,每天睁开眼都觉得自己活得很难受。但是,自从听到了那句话,我仿佛打开了通透世界的大门。”
“可以说是非常之爽。”
“就在那个下午,我整个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都被重塑了。从此以后,任何学业、事业、爱情方面的收获,都不会让我感到开心和幸福了。我只有听到这种级别的抽象,才会感觉到精神上的安宁。”
“一旦接触到了这种级别的抽象文字带来的灵魂震颤,就没办法从任何维度获得成就感了。从此我立志成为一个能说出这样抽象话的人,才会发自内心的感到开心。任何世俗方面的成功,已经对我造成不了任何影响了。”
“往后很多年,我都在思考,为什么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能对我造成如此深刻的影响。”
“直到某一天,我在机缘巧合下,加到了这位校友的微信。跟他进行了几句对话后,我才想明白了,这种灵魂深处的震颤,源自于最原始最纯粹的人性。”
“当时他不认识我,是我在单方面的观察他。当时,我正在绞尽脑汁想开场白,他主动给我发来了消息,第一句话是‘晚上网吧通宵不’;我说‘我不会打游戏,谢谢’;紧接着,他又问了一句‘你看过片吗?网站怎么找’。”
“那一瞬间,我完全顿悟了。”
“他已经达到了一种无他无我的境界,他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男是女,他只是按照他的想法活着。”
“你可能不太理解,对于你们这种正常人来说,邀请别人网吧通宵,是一种朋友间的行为;向朋友要片、要网站,那就只是想鹿,但如果向异性索要,或多或少会掺杂着一丝骚扰的意味。”
“但他并不是这样,他回归了最纯粹最原始的人性,不掺杂任何固有成见,不掺杂任何的偏见,他只是平等地折磨着世界上的每一个人。”
“从今往后,所有人对我的评价或是对我的看法都已经对我造成不了任何的伤害了。但这件事也对我造成了一定的负面影响,比如说我找工作的时候,很多领导会认为我是一个不太好拿捏、不太好管理的人。”
“因为一旦在他们对我进行任何pua或者服从性测试的时候,我都会回想起那个平淡的午后,在高中的公共厕所传出的那句至理名言……”
“厕所只规定不能抽烟,没说不让吃饭。”
……
办公室陷入久久的沉默。
乔真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受到了某种冲击。
半晌,他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你说这些……是在表达观点,还是在搞抽象?”
“兼而有之。”谷欣欣说。
“好吧。”乔真等待片刻,始终没触发系统任务,估计【成为抽象之王】这样的任务很难判定是否达成:“这个入职红包是激励员工追逐理想的,既然你没有,那我就暂时不发了……”
“我能不能撤回前言?”谷欣欣后悔了。
她也想抽奖,胡乐天好歹有四块钱呢,她总不至于一分钱都没有吧?
“不能。”乔真不是做慈善的,没有系统兜底,他不会撒币。
“话说,熊店长到抽了多少钱的红包?”谷欣欣又问。
“他也没有入职红包。”乔真说道。
主店和分店的情况不太一样,必须要有人守着,客户也要有人带,一天都不能空缺。前任店长一走,只能提拔有能力的中介做店长。当时他们都不愿意签实习合同,乔真只能退而求其次,还是签了劳务合同。
“哦,那我心里平衡了。”谷欣欣点头。
“也没必要太计较这个,你要是哪天改变想法了,还是能回来找我领入职红包的。”乔真说道。
“老板,你为什么要发入职红包啊?”
“因为公司的宗旨是以人为本,我希望大家在工作中能感受到自己的劳动价值。”
“那为什么底下的中介没有入职红包?”
“因为公司规模有限,我个人的能力有限,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像胖东来那样给员工发福利。”
“原来是这样啊……”谷欣欣面露狐疑,她没有完全相信乔真说的话。
乔真对此并不介意。
办好入职手续后,谷欣欣告辞离开,去分店走马上任。
乔真把张知节叫进来,告知店长岗位已经招满了,暂时不需要再招,只需要招一名法务即可;张知节表示为难,法务都倾向去大公司,不好招。
“慢慢来,不着急。”
乔真安抚几句,眼看着时间不早了,他起身去工位叫醒小羊,准备去饭局应酬谈包租的事情。
羊如云迷迷糊糊坐起身,小脸压出了红印子。她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角,把口水全都给擦干净,感觉有点丢人。
饭店已经定好了,他们提前过去,准备好包间,买了瓶茅台,一袋伴手礼,里面塞了三万块现金,只等周正则过来,想办法送到他车上。
乔真给周正则打电话,提醒了一声。
周正则原本说的是马上就来,半个小时后,只有他的助理和经理过来了;他本人说是临时有个会要开,实在分身乏术,让助理和贾道明代他敬酒。
临时放鸽子,太不讲究了。
但乔真毕竟有求于人,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先把贾道明和助理迎进包间。
“来来来,坐坐坐,好久不见呐,现在该叫乔老板了吧?哈哈哈!”
贾道明笑脸相迎,显然是酒场老手,常年应酬,刚进门就直奔主位,拎起茅台酒瓶熟练旋盖。
琥珀色酒液注入分酒器时拉出细长银线,他余光扫过羊如云面前空荡的酒杯,略过不斟,先给乔真满上:“这第一杯得敬您!”
乔真客套了几句,端起酒杯,一小口喝完,茅台入口并没有网上说的那么柔,仍旧是高度烈酒的灼烧感。
难怪价格跳水,年轻人真喝不惯。
几人坐下寒暄,聊些有的没的,就是不聊正事。
等到服务员上菜,贾道明只吃了几口,又提起酒杯,跟乔真说道:“乔老板啊,周总一直在寻思,小羊在公司干得好好的,怎么就突然辞职了呢?是不是公司哪里亏待她了?嘿,现在算是明白了,还是乔老板厉害,不声不响把人给挖走了!”
“人各有志嘛,哪有什么挖不挖的。”乔真笑道。
他知道有更圆润的说法,但小羊就坐在旁边,他不想说那种话。
“能理解,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嘛!”贾道明又劝酒:“再来一杯,这事就算了。”
乔真胃里火辣辣的在烧,但他还是提起酒杯,一饮而尽,对贾道明展示空杯。
“好酒量!”贾道明大笑道。
他又拿起茅台瓶子,给乔真倒满。
见状,乔真莫名想起谷欣欣讲的故事,心里隐约有点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