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裏暗裏都有一股子很不好惹的气息在。
她很清楚只要能把孩子生下来,这辈子的安稳就有了,所以在怀胎的日子裏格外机警。
头上的簪子、手上的暖炉,无一不是防身的暗器。
阿岚实在看不过眼,出言劝道:“您还是歇歇吧,大娘子要真有心害您,早就动手了。”
“那谁说得准,说不定她等的就是生产那一刻呢!”吕小小继续给阿岚洗脑,“岚姐姐,你可别傻,你是照顾我的,等我的孩子出生了,你在这院裏的荣华富贵可就来了。你要真糊裏糊涂听着那大娘子的话,那你这辈子也撵不上她院裏那个姓庞的!”
阿岚想撇嘴,但又不敢,闷声闷气道:“大娘子才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这么笨啊,她想害我难不成会写在脸上吗!”吕小小气得直骂,“我到底能不能指望你呀,就算是为了你家主君的骨肉,你再稍微放精明点成吗?”
阿岚默不作声,吕小小知道自己骂得凶了,只好又耐着性子说好话:“岚姐姐,我知道你心眼好,把谁都往好了想,但万一呢?我早打听好了,大娘子她入府九年无所出,这亮哥儿的亲娘也是因她而死,跟她根本就不亲。你要说我教坊出身吧,她一个营妓出身还不如我。所以啊,等我的孩子生下来,这个大娘子谁来做还不一定呢!”
阿岚听得目瞪口呆:“茆小娘子,您是……真能打听啊。”
入府没多久就能把韩府的家底扒到这个地步,确实也是一种本事。
但就像阿岚说的,梁红玉并不是那种人,也从来没来旖萝轩打扰过她。
倒是阿庞每回经过,总阴森森地望向院落裏,眼底的寒意看得人毛骨悚然。
阿岚总琢磨着要不给阿庞送点东西,求她别再这么杀气腾腾,但吕小小可不是这么好拿捏的。
她说:“她们越是整我们,我们越是不能怕——盯我的肚子是吧?走,咱们也去东南角盯那疯婆子去,看看谁吓得住谁!”
阿岚想拦,根本拦不住。
“茆小娘子,您就别折腾了,阿庞她是自己脾气不好,绝不是大娘子的意思……”阿岚一路跟着走,一路还在劝。
吕小小人在气头上,护着肚子大步走在前面:“你哪裏懂!就算原本没那个意思,又有几人能经得住小人挑唆!我今天不吓唬吓唬姓梁的,这事儿肯定就没完!”
吕小小说着拐了个弯,不客气地一把推开东南小院的院门。
恰看见梁红玉一袭乌黑短打,马尾高束,双臂张开将巨大的弓箭拉到极致。
黑色布料之下,胳臂上的肌肉若隐若现。
弓弦之上,手背处的三根筋骨高高耸起。
此时的梁红玉和之前所见完全不同。她笔直地站着,肩膀打到最开,从那眉宇间的神态便可看出,在松手之前,她就知道这一箭会正中靶心。
然后果然,箭矢稳稳插在了靶子中间的红点上。
吕小小看得呆了,一时忘了说话。
倒是梁红玉先反应过来,赶忙放下大弓迎上前去:“你有孕在身,怎么跑到这裏来了?”
吕小小还未来得及张口,便听见了拐杖敲在地上的声音,“咚”得一声,响亮又沈闷。
这声音太过威严,吓得吕小小浑身一个激灵,忙抬头越过梁红玉向那处看去,只见一穿戴整洁的老婆婆正扶着拐杖,端坐在院中的胡木椅子上。
看起来完全不像是疯了的样子。
然后,老婆婆开口了:“红玉,你来得正好,快看看你哥哥,这练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吕小小和梁红玉都是一楞。
所以吕小小挺着肚子来这儿一趟,是看着梁红玉结结实实挨了顿骂。
“红枫,你老实跟为娘说,你到底多久没练了,肩膀怎么会垮成这个样子?”
“十天?我看至少得有半个月了吧!你看看你妹妹,哪天不是天没亮就起来练功?你妹妹的勤学苦练你可学了半分?”
“红枫啊,你爹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怎就如此不知上进!要是你妹妹能上阵杀敌,你以为我还用得着在这盯着你?”
“你到你妹妹啊,差得太远太远了!”
而梁红玉,自始至终就只是低着头立在原处,老老实实领下这一顿臭骂,其间还挨了几拐杖。
直到老婆婆骂够了,回屋了,这才一把拉起吕小小的手往外走,口中还催促道:“快快快,赶紧走,再不走还有下一轮呢。”
吕小小就这么护着肚子被她牵着一路快走,远离了东南小院才敢停下。
梁红玉回头看看,确定她娘没有追出来,这才得空好生打量了吕小小几眼。
吕小小护着自己退后一步:“你、你看什么?”
梁红玉意识到失礼,忙道:“多有得罪。之前阿庞说你我相像,我还没当回事,却没想到我娘竟也会错认了。”
听了这话,吕小小也抬头仔细看了看梁红玉的脸,又想起方才梁红玉低着头挨骂的模样,终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都老糊涂了,你穿成这个样子,她当然会把你当成儿子,把我当成女儿。”
梁红玉也陪着笑笑:“那倒是好事,我和我哥,总算是可以同时出现在我娘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