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衙内
这对于韩府上下来说,是比韩世忠回府本身,更重大的事儿。
自五月裏梁红玉从军营回来,将韩世忠一纸诉状告到官家那裏之后,这是韩世忠头一回愿意见她了。
当然,韩世忠愿意见她也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竟也没找借口闭门不见。
下人们猜测着是不是因为茆小娘子大着肚子入府,让大娘子着了慌,这才想要缓和与主君的关系。
但梁红玉见到韩世忠的第一句话便是:“听说金人那边放了个人回来,是真的吗?”
韩世忠刚张开嘴,可能本来也想先说点别的,但既然对方这么直截了当,那他也只能“嗯”了一声,然后找地方坐下:“是曾经的御史中丞,秦桧。”
重甲未脱,落在椅上发出沈闷的声响,由内而外散发着初冬的寒气。
梁红玉也在他对面坐下,看得出在听说这事之后、韩世忠回来之前,她已经想得够久了:“这人不能留。”
韩世忠看向她:“怎么讲。”
“靖康之乱受俘者千千万万,凭什么偏他能回来?你要是觉得他没问题,也就不会来我这了。”梁红玉嘴皮子飞快,“你说吧,他干什么了?”
这种好像被看穿的感觉其实很让人不痛快,但对韩世忠来说,确实可以少费很多口舌:“他向官家进言‘如欲天下无事,南自南,北自北’。”
梁红玉一掌拍在桌上,向来没脾气的人骤然发起脾气,吓得阿庞在旁边浑身一颤。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南自南,北自北,那宗老将军算什么,死去的将士和百姓算什么。若淮河以北大片土地可以拱手让人,那淮河以南便也不是大宋能守得住的。”
韩世忠静了静,然后简短道:“官家视他为忠臣。”
“哈,官家是什么样的人,他自然视他为忠臣,但凡是主张割地讲和的,在他眼裏都是忠臣!”梁红玉越说声音越大,“韩世忠,这些事苗刘之变时我就告诉过你,我当时就劝过你,是你……”
“梁红玉!”
战场杀伐之人,声压之大格外骇人,这一声吼出来,好似惊雷压过整个院落。
阿庞腿脚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梁红玉还定定地坐在原处,却终究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韩世忠看着她,神色威严得好似寺裏的天王,但也没有继续吼叫。
他只是重重说了一句:“你想让韩府也被满门抄斩吗?”
梁红玉双眼猛地瞪大。
之后韩世忠便起身离去了。
其实韩世忠本就明白,这一面见了,必定还是会吵成这个样子,可他还是来了。
他知道他的大娘子是了不起的,或许她说的都是对的,但也依然是毫无办法。
他韩世忠贫农出身,从人人唾弃的“韩泼五”,到只身擒方腊的“万人敌”,他自问从兵器武艺到战略战术都已竭尽所能,但他却永远也玩不转这朝堂之争。
“旁人是忠是奸,我管不了,但你记住,我韩世忠永远是忠臣。”那日韩世忠走时,留给梁红玉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阿庞过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等她扶着椅背站起身来,梁红玉已经喝了第二杯茶了。
她还是有些头晕:“我的天爷啊,这韩世忠平日裏没见说过几句话,怎么这一开口动静这么大呢……”
“他其实也没说错。”梁红玉看上去也已经冷静下来,“单是知道对错没有用,能做出事儿来才是本事。当下的状况就是,我们做不成什么事。”
阿庞听得一知半解:“什么意思呢?”
梁红玉也只是自顾自说,根本不管她听没听懂:“金人这枚棋安排得确实厉害,秦桧加上赵构,这让人怎么翻盘,我觉得根本就翻不了盘。”
梁红玉说着看向韩世忠离开的方向:“他确实无计可施。包括我也只能逞个口舌之快罢了,就算把我放在他的位置上,我又能干什么呢?”
梁红玉嘆了口气,气息在初冬的冷气中结成白雾。
这一刻,她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在韩府无所事事的大娘子。
她说:“说真的,我觉得大宋已经完了。”
宣和二年(1120)十月,睦州。
那时的梁红玉,正是如今吕小小这般的年纪。
在父亲梁柯和母亲王氏的教导下,她与同胞哥哥梁红枫可谓是文武双全,那兄妹二人各骑一马出行骑射的模样,任谁见了都挪不开眼。
那时哥哥还没考取功名,可慕名说亲的已经踏破门槛,狂热之态不亚于榜下捉婿。
相比之下梁红玉虽已是待嫁的年纪,却迟迟无人问津。
她从没想过这是为什么,因为她的心思,全在隔壁小衙内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