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店家离去,韩亮也楞了楞:“他这什么意思?”
梁红玉一把把纸条从他手上抽走,一面看字一面给他解释:“就是说这是半个谜面,谜底是元宵。‘园外隐约’,那就是把‘园’的外框去掉,是指‘元宵’的‘元’字。后半句你琢磨琢磨,得是指‘元宵’的‘宵’字。”
韩亮皱皱眉头:“听起来有些难。”
梁红玉知道指望不上他,便自顾自拆分道:“‘宵’嘛,就是宝盖头、一个小、一个月,随便拼拼呗。我想想啊……”
几乎是梁红玉还没开始思考的时候,便听刘彦彬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小桥星月听箫声。”
店家闻言忙转了回来,吹捧的语气略显夸张:“哎呀,这位老爷对得好啊!这‘宵’字可不就是一点星子一弯桥,一个小字一轮月。这第六个字还恰好是‘猿’、‘箫’,真是妙啊!妙啊!”
众人听他这么一拆解,也都纷纷拍手称讚,这个上元节也在张弓搭箭、吟诗作对中愈发热闹起来。
兔子灯如愿到了韩亮手上,但他却并不开心。
小孩子熬不了夜,眼见着韩亮困了,韩府一行人便也打道回府,到时已是夜半三更。
刘妈妈见亮哥儿孤身一人回房,忙上前迎道:“可回来了我的哥儿!我早说我要陪着去,您偏不要,您看您这,怎么连个送回院儿的人都没有?手还冷成这个样子……主君呢?没和您一块回来吗?”
韩亮困得直打呵欠:“他就送我到院门口,然后去母亲那了。”
刘妈妈拧着热帕子的手一顿:“哥儿,您叫她什么?”
韩亮不耐烦的样子,竟和梁红玉如出一辙:“她是韩府的大娘子,我是爹的儿子,我不叫她母亲叫她什么?”
刘妈妈的手发起了抖,眼泪也涌上来:“哥儿您是忘了吗?当初可是她害得姑娘……”
“我没忘。”韩亮回道,“南渡的那些日子裏你们说的,我一句话、一个字都没忘。也得亏如此,我才有机会一点点地去琢磨你们的那些话裏究竟有何深意,才能分得清到底孰真孰假。”
韩亮接过热帕子,擦了脸和手,便兀自躺去了床上:“你是作为娘的陪嫁来的韩府,我知道你心裏有气,平日裏也随你说去,但还是莫要太过火。”
刘妈妈惊得怔在原处,许久才反应过来,高叫道:“天爷啊!那贼妇人究竟给哥儿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啊,她一定是……”
“我这觉还能不能睡了?”韩亮一个鲤鱼打挺又坐了起来,“那你倒是说说,你觉得她跟我说了什么?你到底怕她告诉我什么?”
刘妈妈嘴唇抖了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建炎三年(1129)三月,临安。
神宗忌日,百官祭祀。
一大清早,韩府出门采买的伙计惨白着脸回来,说是在城北桥边看到官兵杀人了。
这事情很快传遍了韩府上下,说什么的都有,还有人说是金人又打来了。
这时的韩亮刚刚七岁,没规没矩地满府乱跑,恰撞见他的“杀母仇人”梁氏在回廊向伙计问话:“那伙人可还说什么没有?”
伙计早已吓得说不清话:“没、什么也……”
梁氏只得又问:“可扛了什么旗?”
“扛了,旗子,扛了。”伙计哆嗦道,“没看清什么旗。”
梁氏嘆了口气:“行吧,回屋躺着吧。没什么大事,别吓出病来。”
许是看她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那伙计也镇定了些,正要依言转身回房,却又突然道:“梁小娘子,我想起来了。”
梁氏干脆道:“说。”
“那大桥底下被斩首示众的是个不小的官,好像是叫王、王渊。”
在韩亮的记忆裏,那天外头兵荒马乱,官兵高喊着“苗傅不负国,只为天下除害”,声音从城外方向一直向着皇城进发。
依梁氏命令,韩府上下严阵以待,死守大门。
不多时,官家退位的消息传来,那伙官兵又四处吆喝说:“天下太平了!”
家丁们趴在门缝听着外头的动静,纷纷回头望向梁氏。
而此时的梁氏,神色和南渡时一般无二:“看我干嘛?继续守着。”
次日,隆佑太后垂帘听政,官家赵构逊位于两岁的儿子赵旉,改年号明受,大赦天下。
众人惊惧,这与金人交战的节骨眼上突然换了个两岁的皇帝,只怕是靖康之乱的惨剧又要重现。
梁氏却反倒松了口气:“再坚持几天吧。既然大赦,那在外作战的将士们心裏就该有数了。”
说罢便转身要回房,视线恰和猫在花园裏偷看的韩亮撞上。
这就是韩亮眼中梁红玉一贯的模样,冷淡得好像腊月隆冬的冰。
她就好像看不见韩亮一般,抬脚便走了。
倒是韩亮眨巴眨巴眼,眼睛循着那背影久久看去,那时他便觉得,这梁氏似乎和刘妈妈说的并不一样。
梁氏说再坚持几天就没事了,这让韩亮心裏也踏实不少。
他早已在府中闷得发慌,一心想着等这风波平定,他便要刘妈妈带他到街上玩儿去。
可没想到几日后,等到的却是官家命梁红玉进宫面圣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