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灏陪父母听了两段,坐得懒乏,想起身透透气,转头瞥见有一家人远远坐在外围,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怀抱小儿,面容柔善,神色温文;谢灏看不甚清,再走近几步瞧,果然是沈元鹤!他开心得紧,也不觉得乏了,快步朝外围趋去。到了近前,他激动道:“严真!还不曾到府上拜贺,不成想在这裏遇见了。”沈元鹤抬头,见是他来,舒眉莞尔,起身拱手道:“真是巧了。覆清今日浑身喜气,我看着也心喜。”
他又问道:“严真看我这身衣裳如何?年前母亲才教人去做的,留着新年穿。”元鹤仔细端详了他几眼,笑道:“倜傥得很,封个‘风流才子’不在话下。”谢灏有些不好意思:“甚么‘风流才子’,我可比不上嵇阮那般人物。”元鹤将手覆上他的腕子,温言道:“总会比得上的。覆清生得白,这红袍很衬你。”谢灏不禁脸上飞红;元鹤看着他的眸子,缓缓道:“很好看。”平日裏元鹤也曾说过他好看的,可是今日这番认真的神情语气倒是头一回,反教谢灏措手不及,心裏不知为甚么有些慌乱,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只得撇开眼,嚅嚅道:“严真过誉;你也好看的……”沈元鹤看他局促,不由浅笑,又拉他与家裏弟妹互相见过礼;鸾娘道:“谢哥哥只顾着跟阿兄寒暄,还以为全不记得我们呢。”仲鸿赶紧去扯妹妹袖子,小声道:“不可无礼。”毕竟还是孩子,谢灏不以为意,忙说:“妹妹童言无忌,却是可爱,何必怪她。”
几个人正闲话着,谢灏身后响起声音:“原来你躲到这裏来了;爷娘唤你不着,遣我来寻。”他回头看,见是哥哥谢沃;谢沃看见沈元鹤一干人,问他:“十一郎,不介绍一下么?”谢灏赶忙将沈家诸人引介了。谢沃本就性子平易宽厚,又看到沈元鹤一表人才,顿生好感,道:“早就听闻沈先生气质卓然,今日得见果真不俗。”元鹤拱手道:“谬讚了。‘先生’二字沈某担不起,谢博士1唤我‘严真’便是。”谢沃道:“好,严真与我这弟弟相交,便也是我的朋友,我们以字相称,叫我‘方实’罢。”元鹤应道:“方实兄。”
谢沃又道:“我家十一郎比我小许多,教家裏大人宠坏了,这么大的人了,却时常还是一副小孩子脾气,也不知给严真添麻烦没有。”还不等元鹤张口,谢灏先抢道:“我哪裏有甚么小孩子脾气!”谢沃呛他:“还说不是,这样沈不住气。”元鹤不禁笑起来,答道:“覆清很懂礼数规矩,事事迁就我;就算偶尔小性儿,也无伤大雅,哪裏添得甚么麻烦。”仲鸿在身后笑着补充道:“兄长很欢喜谢兄的性情,自从他二人结交,我看兄长笑得也比往昔多了。”谢灏听此言,便去看元鹤神情,见他也瞧自己,眼底含笑,盈盈若有光,很是高兴,对谢沃道:“就是,阿兄你也不要总觉得我没长大,这不是严真都夸讚我了么?”谢沃无奈地摇头笑笑,转身请沈元鹤见见谢家人;元鹤教仲鸿先照看着妹妹和侄儿,自己随谢家两兄弟去拜见。他一一见过谢公、曹郡君和谢沃妻韩氏;谢家两位大人见儿子交了益友,都很欣慰,少叙几句,下一段俗讲便要开始了,于是放他两个去了。
谢灏拉着元鹤出了人群,转过院墻,来至安静的侧院,将喧嚣隔住,只听得隐隐约约一点人语,以及光枯枝头三两只雀儿啾啾。沈元鹤看着院中未化尽的积雪,道:“大普生寺闹中取静,别有一番禅意;覆清,我们为何不回去听俗讲,要来这裏,可是有甚么话要对我言讲么?”谢灏问:“嗯,是有一些话……你收到了么?”他问得没头没尾,元鹤听不明白,反问道:“收到甚么?”他支支吾吾道:“严真不是给我寄诗了么,我给你和了一首诗,今早教同书送去了。”元鹤道:“并未收到,或许是出门早,恰好错过了。”他听了有些失望似的道:“那……或许罢。”
元鹤笑道:“要不——覆清现在诵给我听听?才过了一晚,谢才子应当不至于忘记了罢?”谢灏一惊:“不、不行!”元鹤纳闷:“一首和诗而已,有甚么行不行的?反正四下无人,念一念又如何?”其实他不知,谢灏如今心绪杂乱如乱麻,理不清对他的心思,而越是理不清,就越是张不开口:虽然昨夜兴起意来,诗句一气呵成,但是现今冷静下来,面对着眼前人实在紧张得吐不出半个字;那末句那样径直,万一惹恼了严真怎么办?严真虽然爱顽笑,却始终恪守礼节,他多少有些顾虑。实则这全是他多想,这诗再直露,在外人看来也不过是好友间的亲热罢了,远不到甚么教人作别想的地步;而且非要如此说的话,沈元鹤的“徘徊独思君”的吐意绵绵也绝不在他之下。他搪塞道:“反正信又不会丢了,不急于这一时。”元鹤见他不情愿,也遂了他的意,笑道:“好,我回头再好好赏读便是。出来也有一会子了,我看还是先回去罢,莫要教家裏人担心了。”谢灏应了,二人一前一后各自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