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
路西法并未将米迦勒的话放在心上。
但是恢覆了记忆的米迦勒的的确确和他恢覆之前大相径庭。实话说,米迦勒十分招人喜欢,这种程度和梅塔特隆相差无几。
如果说梅塔特隆自带“勾引”的光环,那么米迦勒的光环就是“抖s”。市面上很多吃这一套,美其名曰被吸引进了危险的漩涡。米迦勒会哭,米迦勒甚至安全感极低,米迦勒又或者像个小孩子一样言语混乱,但他的本质却是一个抖s,内心渴望疯狂输出。并且他也不会忍,他是真的输出。
这体现在他的施虐欲上。
这一点倒很像贝利尔。只不过贝利尔的输出,仅仅体现在疯狂创造和输出能量上。
米迦勒的施虐欲,通常是在活的东西上体现,他向来对“驯服”很有一套。
很多人都喜欢危险的东西,即将失控的跑车、大片大片罂粟花、和静水深流的男人。
米迦勒恢覆记忆之后,莫名地与路西法疏远了很多。但是迫不得已,他得暂时和路西法住在一起。就像很久之前那样,只不过在很久很久之前,是米迦勒照顾路西法,而在很久很久之后的现在,是路西法在照顾米迦勒。
米迦勒似乎是开启了什么纸醉金迷的开关,每天回来都一身酒气,然后醉醺醺地躺在沙发上,叫一声哥哥。他的哥哥就像他的妈妈似的,一声不吭地过来递给他蜂蜜水和热毛巾。
路西法原本对此尚且还能忍受——他的承受能力向来很强。
直到路西法再见到“那个人”。
“那个人”就是之前路西法面熟了无数次的人,他有一头金色卷发,眼瞳就像琥珀。路西法之所以见到他,完全是因为米迦勒那天回家之后一句话。“我和加伦在一起了。”
路西法当然会问。“加伦是谁?”
米迦勒答。“我们班裏的,见面老和你打招呼的那个。金发。”
米迦勒的描述已经匮乏到这个程度,又或者说他根本对这个人没有什么印象。只是后来米迦勒又补充了一句话,这句话十足的关键。“加伦是撒旦教黑教宗。”
“颠倒世界还有撒旦教?”路西法问。
“颠倒世界不是还有撒旦么。”米迦勒冲路西法露出个笑容来,那个弧度就像半含在唇齿边的,几乎稍纵即逝。他从这个弧度裏划出醉意和慵懒,声音也低。“颠倒世界不是还有你?”
“你信撒旦教?”
“活人献祭挺好玩的。”
“那是贝利尔创造的教会。”
“哦,你觉得低端。”
路西法暂时没有讲话,他的目光划过一道狐疑,他慢条斯理地坐在米迦勒对面,语速却非常快,甚至令人来不及反应。“你一个炽天使,为什么要信撒旦教?”
“不行吗?”
“可以。”
“你现在是不是想杀了我?”米迦勒问,他紧接用手比划成枪械的样子,先缓缓划过路西法,然后停在自己的太阳穴,“嘭”地一声。与此同时,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微笑。“杀了我吧,哥哥。”
路西法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去睡觉。
如果米迦勒不说,路西法显然不可能知道加伦竟然是撒旦教黑教宗。这个孩子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笑起来眼睛裏甚至还有温柔的月光。他的眼睛是非常漂亮的,眼眶深陷,睫毛浓黑,像是混血。
加伦并不知道米迦勒什么都告诉了路西法,下学便顺道拉着路西法一起去酒吧。这个酒吧是个地下live,那天晚上正在开演唱会。说是演唱会有点夸张,就是不知名地下乐队,组建起来的小团体,这样的团体虽然不大,但是粘合度却极强。
米迦勒迷上了一支乐队,叫做r-a-m,也不知这三个字母是什么的缩写。这支乐队极其神秘,主唱尤其。
米迦勒点了三杯格兰芬迪,酒吧音响之响亮,几乎可以震碎杯子裏的冰块。米迦勒漫不经心地用吸管戳着裏面漂浮的薄荷叶,只要不是他所喜欢的,完全表现不出任何兴趣。
不过路西法倒是看出一点眉目来。地下乐队就好像邪教教主,他们的演唱会就是邪教传教现场。底下都是一帮小年轻,他们跟着高潮疯狂甩头,就像嗑嗨了似的。
路西法是绝无可能跟着去甩头的。
加伦似乎是洞穿了路西法在想什么,紧跟着点了点头。
正在此时,米迦勒脸上若有所思的表情消失了。他的那杯格兰芬迪已经见底,正好令他毫无顾忌地从吧臺椅子上起身。
果不其然,前一支乐队的乐声戛然而止。紧接着,全场寂静。
那个场面十分诡异,就好像剎那间一切都被冰封了,只不过凝固的却不是水,而是胶。每个人都溺在在这种胶着的黏腻裏,像是似睡非睡的那一刻。
路西法不由得也起身,狭小的舞臺上挤着三个人。阵容极其简单,一个小提琴,一个架子鼓,一个主唱。
只不过他们的衣着都很有特色。都披着暗金的袍子,花纹繁覆,甚至还戴着帽子——都遮着脸,许是酒吧灯光暧昧、又许是化妆问题、又或者是人头攒动的缘故。
米迦勒早已挤到了最前方,路西法和加伦便也凑上前去。这个时候,路西法看清了主唱的脸。那是一张雌雄难辨的脸,或许生来如此,又或许是后天经历。从他的气质上,路西法分明能感觉到沧桑,但是从他的脸上,却完全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在开始之前,米迦勒低声一笑。“谁能想到这么有板有眼的邪教乐队主唱私下是个厨师呢?每次我听他们总想为全场每一位带来一柄锅铲。等到我们猜药名的时候,一起高举手中的锅铲,一定很有画面感。”
“……猜药名?”
“也不知道是谁带起来的节奏,这支乐队被誉为听歌猜药名的乐队。”
三秒之后,路西法的的确确地领教到了什么是所谓的“听歌猜药名”。仅仅就是架子鼓和小提琴的混合节拍,竟演奏出了一种迷幻的风格。路西法难以形容那节拍是鲜明还是混乱,就是一种乱中有序,稳中嗑药的感觉。
不止如此,主唱,完全没有唱歌。
他就是在念词。
只不过歌词却写得字字带感,再配合主唱雌雄难辨的磁性音色,所有人就像是在狂风暴雨中沈浮,在冰火交织的空气中溺水。
怪不得米迦勒会喜欢,他向来喜欢这种小众、格格不入又致命的东西,以致于强烈地影响了自身磁场。
米迦勒:吸粉。
加伦:罂粟膏。
路西法:…………
路西法:我该说什么?黑胡椒?
路西法不由得顺着米迦勒的思维走了走,如果全场每一位都举起铮亮的锅铲……
这场面有些太美,不敢想象。
正在此时,路西法分明地看到了米迦勒脖颈上若隐若现的逆五芒星刺青。一个炽天使跑去信撒旦教,真是令人不可置信。早知如此,路西法想,就应该当时一把握住刺进心口的剑,将米迦勒也带到魔界去。
米迦勒今天显然是没有喝多,回家的一路脸上都挂着笑意。他似乎很开心,但路西法却不知道他为什么开心。
米迦勒一头扎进沙发靠垫裏,闷声说。“你说你,到底是图了点什么?”
路西法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跑到颠倒世界裏来,就是为了跟我一起听地下乐队?”米迦勒问。
“我不是说了么,我要带走你。”
“你是不记得我是怎么背叛你的?”
“刻骨铭心。”
“那你为了点什么?”
“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弟弟。”
米迦勒顿了顿,从沙发上爬起来,眼眸裏晦暗不明,隐约地夹杂着一点嘲弄。“就因为这个?”
“对。”
“你真是越来越圣母了。”
“我没必要跟你解释那么多。”
“要是我不跟你走呢?”
“我言出必行。”路西法说。
米迦勒的喉结滚了滚,最终那句话还是没有咽下去。“我不是说了么,你要带走我,就要杀了我。”
“为什么?”
“你是从杀死莉莉丝的游戏界面出来的,而颠倒世界其实也是一个游戏。”米迦勒说。“说这个游戏叫做杀死米迦勒可能有些俗,但是你必须先唤醒我,然后在摧毁我。”
“你自毁心态这么严重?”路西法说。
“不,我说的是事实。”米迦勒说。“你必须心甘情愿地杀死我。”
“那我要是不呢?”路西法问。
“那就不只是我,还有你,困在这裏永远也出不去。你见不到主世界的父神,见不到主世界的梅塔特隆,见不到玛门,见不到阿斯蒙蒂斯和贝利尔。”米迦勒说。
“杀死你。”路西法坐在他身边,对方下意识地凑了过来,路西法的手边就是他温热的喉管,跃动着、脆弱的不堪一击。路西法只要用力,就可以将他的脖子拧断。路西法说。“杀死你,不难。但心甘情愿地杀死你,难。”
“莉莉丝已经死了,这是真正的身形俱灭,无论在哪个世界都不会出现她的影子。”米迦勒说。“这意味着,颠倒世界失去主信仰,就像主世界上帝死亡一样。颠倒世界会陷入恐慌,然后新旧政权运动,颠倒世界必将迎来末日。你跟我要是都困在这裏,都难逃一死。”
“你这么了解?”
米迦勒勾起一边的唇角。他的嘴唇很薄、凉薄,原本勾起来会非常好看,只是在此刻却带着一点隐约的诡谲。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因为我将操控末日的到来,然后毁灭一切,包括自己。”
那一瞬间,路西法的的确确是想杀了他。搞什么,贝利尔和昔拉都没有米迦勒这么狂吧。
一来二去的,加伦和路西法熟了起来。要不是路西法见过加伦身着黑袍的扮相,他完全想象不到这么一个纯凈的小男孩会是大名鼎鼎的黑教宗。
而且他并没有什么兄弟姐妹,那天英姿飒爽的女人实际上也是他,他接着旁人的手,在进行活人献祭。
两人熟了之后,加伦总会不合时宜地提起一个人,原本这个人已经在颠倒世界裏被路西法遗忘了。
加伦说得是梅塔特隆。
梅塔特隆,路西法心头一震。他在颠倒世界裏是有意疏远梅塔特隆的,然后听说梅塔特隆在外界发展的很好,可以说是万众仰望了。他很少再来上课,估摸着也不会再来这裏。
加伦说他曾经喜欢过梅塔特隆。
路西法很中肯地评价:他一向招人喜欢。
加伦:像米迦勒那样?
路西法:不,他们完全不一样。
加伦:有什么不一样的?
路西法:总之就是完全不一样。
加伦:你怎么好像跟他们很熟的样子。
路西法:因为一开始只有我看得到米迦勒。
加伦:那梅塔特隆呢?
路西法:我拒绝回答。
加伦:好吧,其实一开始,我就隐约地觉得你身旁空缺的那个座位有种令人兴奋的力量存在,但是我也不敢保证。我们黑教宗有特殊的感知能力,比如觉察到恶魔的存在。
路西法:别闹了,他可是炽天使。
加伦:这和他是不是炽天使没有任何关系,我对米迦勒很满意。
路西法:怎么个满意法。
加伦:这么说吧,我是个抖m,你明白了吗?
路西法不置可否。
自从加伦和路西法走近了之后,路西法就光荣变身为夜空中最闪亮的灯。毕竟刚开始热恋的时候套路都差不多,不会腻烦也不会两看相厌。
路西法百无聊赖地坐在两人对面,那两位正在乐此不疲地餵对方吃菜。窗外川流不息,餐厅人群络绎不绝,两位旁若无人地甜腻,实际上路西法还是有点羡慕的。
主世界裏的米迦勒是喜欢路西法的,他在颠倒世界裏纠正了这点,多少令路西法新生宽慰。
路西法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他想象如果梅塔特隆在的话,该是多么的生机勃勃。他和梅塔特隆好歹是相互中和,而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米迦勒和加伦这两个暗黑系走在一起,只会黑上加黑。
每当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路西法分明能感受到米迦勒内心的暴虐,那是一种微妙的磁场,令人的血液沸腾不止。
而且路西法发现,米迦勒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如果说他开始还对另一个自己遮着掩着的话,现在则是完全地释放出了另一面——黑暗面。大抵还是因为加伦是个抖m的缘故,这很大程度上剧增了米迦勒的施虐欲。
加伦来找路西法的日子少了起来,路西法原本以为他和米迦勒过得很好,却在某天无意中瞥见了米迦勒衣袖上的血迹。
路西法不仅疑惑地问。“这是怎么弄的?”
米迦勒说。“不小心划伤的。”
至此,路西法也就没有多问。
直到某天,路西法见到了加伦。加伦的神色很惶恐,就像是逃出来的,他看见路西法就像看见了救命稻草,抱住他掉下眼泪。路西法的瞳孔蓦然张大,加伦的背后有血液一点一点地渗了出来。他穿的很厚,却依然有刺目的鲜红色。
路西法环视一周,一把拉着加伦上了二楼酒店。
套房裏,加伦伏在洁白的枕头上缓了很久。他就像是死过了无数次,语调平静、死气沈沈。“我可能受不了米迦勒了,他囚禁了我。”加伦说。“米迦勒有一个私人的审讯室,说是审讯室,实际上裏面堆满了调教工具和
x字架。
米迦勒熟稔于各种玩法,一开始我还乐于配合,无非就是捆绑、束缚、臣服,直到他在我背上用烙铁烙了一个逆五芒星。他用那根火烫的烙铁戳进我的皮肉,我几乎都能听见骨节被烫得碎裂的声响,我的皮肤被烫出火泡,又挤出血水,我昏过去至少五次,我哭着求他放过我。
他说,你不是黑教宗么?难道没有见过活人献祭那种血腥场面,这个要比献祭温柔多了。我在无数个梦境裏穿梭,醒来之后无一例外地都在米迦勒的手边,手中烙印的动作还没有结束。
再后来,他就学会了更血腥的玩法,冰刀。或许都不必是冰刀,只要是冰冻的利刃,就可以划开我的肌肤。我的血液好像是被冻住了,凝固在冰裏,然后化为浓腥的血水。真是太奇怪了,我本该感受不到疼痛的,这不是一个无痛的世界么?可是现在的我固执地认为,他还不如杀了我。
我以为我爱他我就可以忍受一切,可是我亲耳听到了,他说他并不爱我,只是为了成全我。”
米迦勒总是那么会伤人。
在路西法与米迦勒认识的漫长岁月裏,米迦勒总是很懂得一击致命的。无论是心理上还是生理上,路西法记得米迦勒小时候养过一些小动物,最后几乎都放生了。他养不了活的东西,恐怕路西法是唯一的意外。
于是路西法说:“你带我去。”
米迦勒的囚禁室竟然跟路西法的公寓正好是对面楼,路西法对此一无所知。这就仿佛一个阴谋,因为公寓的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就仿佛在等待着谁的到来。
这是颠倒世界,这是一个无痛的世界,这是一个诡异的世界。
路西法发誓,这个世界他不想再来。
如果可以出去的话。
就算是阴谋,路西法也丝毫不畏惧,他见惯了形形色色的危险和威胁。于是他一把拽着加伦的胳膊走了进去。
实际上路西法对加伦的话没有太多共鸣,他原本就情感缺失,无法体会他所谓的爱,不止如此,他甚至有些觉得加伦有些咎由自取。他之所以来到这裏,不过是因为别人口中描述的米迦勒与自己印象中的大相径庭罢了。既是大相径庭,他就要看看究竟怎么样。
然而,路西法推开虚掩的门,映入眼帘的只有形形色色的刑具。铮亮的、冷色,有的上面还沾着血迹,与阳光明媚的室内几乎格格不入,又仿佛融为一体。也许是错觉,那一瞬间,路西法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扭曲了起来,变成一个大的漩涡。
这一幕莫名的诡异。
不过只一瞬,便消失了。
再往裏走,是寝室。路西法完全没有想到,米迦勒就趴在床上面,头正对着进来的两人,眼神直勾勾的。这难免有些诡异。
只不过他的语调却很温柔,就好像早有预料。“来了?”米迦勒问。
加伦吓得全身一激灵。
米迦勒缓缓起身,他想伸手去把他想伸手去把加伦一把拽回来,却被路西法护在身后。
“你怎么想着去找我哥告状的呢,嗯?”米迦勒的声音很柔和,就好像拂过脸颊的春风,只不过隐约地卷着细雨和碎冰。清新冷冽,又咄咄逼人。“你告诉他有什么用么?”
加伦没有回答他。路西法制止他上前的举动。“告诉我理由。”
米迦勒笑了。“凡事都要有那么多理由么?我根本找不到理由,好玩算不算?”
他的语调拔高一些。“你哪会理解我?每时每刻我的心中都有一个声音,告诉我去毁灭,去毁灭,我看到的一切都是灰色的,没有任何色彩。你不懂的,你不明白!”
“我没必要懂这些,你需要静养。”路西法说,他的语调十分冷静。
“我真是讨厌你这个语调。”米迦勒说。
与此同时,路西法听到了门锁被插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