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让她预测一下,究竟会不会有人能超过她去,比如那个叫某某某的少年。
然后他才能每个学期唯一地听见他曾经的那个名字在她唇齿间滑过。她咀嚼着他曾经的那个名字,让他苦也让他甜。他知道随即她就会轻蔑笑起,说“就凭他?怎么可能。”然后他的名字就像是被碾碎了的米粒,只剩下狼狈的一滩,从此后再也在她嘴裏听不见。
他恨她,恨到心底、骨子裏。他也曾经想过劝说自己,他跟爷爷受到过的白眼还少么,又何必对她那个小丫头那样耿耿于怀?可是他就是说不服自己,就是那样刻骨铭心地恨着她。
恨到,就连看见她出现在他住的那片住宅区的时候,原本心头有微微跳起的欣喜,却也都被他一点一点按熄,然后就像她曾经对他那样,当做没看见她,冷漠地从她身边快速骑车飞驰而过,仿佛想要逃离她跳皮筋时清脆的嗓音。
靳家是他的仇家,就算祖父没告诉他,他也知道。老工业区裏最不缺少的就是闲来无事坐在外头大树底下,东家长西家短的老太太们。是她们将很小很小时候的他抓过来,跟他说,他爷爷当年可遭过大罪,被脖子上套着沈重的铸铁炉板炉圈游街;还被揪到臺上去,两条手臂被扯到背后,“放飞机”!
那时候的他小,却也明白爷爷当年的疼痛,于是便握紧了拳头问,是谁这样欺负爷爷。那些老太太便会四处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跟他说,说那个人可了不起,是如今的公安厅长呢!当年他还没这么高的官职,就是因为破获了一个本市的什么梅花党大案,然后就一路官途亨通——而他的爷爷,就是被牵连进了这场梅花党大案,被打成了反革命,一辈子都无法翻身!
于是他想,他就是因为这个理由才会那么恨靳梓书的吧?而靳梓书八成也在家裏听说过他爷爷的事情,所以她在他面前才会那么趾高气扬,才会将他漠视成空气的,是不是?
所以他发誓要一定要忘记她明媚动人的笑颜,忘记她清澈灵动的嗓音,忘了——她辫子上那朵大红花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火红跳跃的影子。他只记得他恨她,恨他们靳家人,就够了。
那个晚上,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晚上,爷爷到了弥留之际。爷爷躺在病床上疼得浑身打摆子,他知道这个世上的医药怕是已经没有能力再救爷爷,可是他却不能眼睁睁看着爷爷就这么死去……于是他跪下来求医生,求医生哪怕给爷爷用一些特效的止痛药,虽然不能治病,却能减少爷爷的痛苦。
可是医生说,那些进口的特效止痛药不是给反革命用的,是给有级别的领导们特批了才能用的!
就在那时,一个人走进来给医生看一张条子,说“厅长”要用这个药。那时不知是不是他听错,他直觉那个人就是“靳厅长”,就是曾经将爷爷一辈子打入耻辱的那个人!这一生倒也罢了,可是他竟然就在爷爷最后的弥留时刻还不肯放过爷爷,连这样一点止痛药也要抢走!
当年那无助的少年,什么能力都没有,他绝望地跪倒在爷爷病床前,将手死死扣着水泥地面,都抠出了血。面上却还要努力微笑,让爷爷能放心。
爷爷最后终是含笑闭上了眼睛,最后还在告诉他,“不要恨,不要。爷爷的事情,爷爷自己带走了,不要再留给你。”
医生们将爷爷推入太平间去,走廊上的光惨白地落在爷爷身上盖着的那块白布上,他眼睁睁看着太平间的大门关上,将他跟爷爷永远地留在了阴阳两个世界——他转头便发狂地跑出医院去。
他恨,他好恨。他做不到爷爷的嘱托,他必须要报仇!
那个晚上他在医院裏呆了好久,所以没有按照往常的时间经过那条铁道。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所以那晚靳梓书竟然在铁道那边留到天黑了很晚还没有回家去。他骑着车子压过那条铁轨,然后在幽暗的街灯光裏看见那少女灼灼潋滟的眼睛。
他将自行车骑远,丢在树丛裏便转身回来跟在梓书的身后。就在穿越那条铁路桥的涵洞时,他鬼使神差地扑上来,鬼使神差地做了那件他自己都永远不能原谅自己的事……
他知道他该死,可是那个时候他都不知道他该怎么办!
爷爷临终说,他其实不是爷爷的亲孙子。爷爷说他死了也叫他别难过,因为爷爷已经悄悄联系上了他真正的家人……爷爷说,早前不告诉他这些,不联系他的亲人,实则是舍不得他;爷爷这辈子在人间凄苦,唯有他能相依为命,所以爷爷说对不起,爷爷说自己自私了,所以才累得他也痛苦了这么些年。爷爷说明天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了,爷爷说他的亲人会来接他。
所有的一切都要这样戛然而止,他失去了爷爷,他还没来得及长大替爷爷报仇,可是他竟然明天就要走了——就要从此成为另外一个人,从此远远地与这片天地、这段人生作别!
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突然到来的一切,于是他就那么蛮横地要了梓书。想着这样就报了爷爷的仇吧,想着这样就报覆了她对他的轻蔑和冷漠吧,想着这样就能永远地忘记了她辫子上那朵在灰暗天空下跳跃的大红绸子花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