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看那两个人!”
南太平洋的巨大海浪层楼高起,数十彩色人影出没烟波裏。爱萋鴀鴀海天皆蓝,那些彩色的身影和冲浪板便仿佛点缀其间的绚丽花朵。纵然隔着远,看不清各人的面容,却也都觉他们的身影鲜丽醒目。
大浪层层地起了,数十人先前还能一同冲击海浪;碧浪翻卷裏,却渐渐都落下冲浪板来,被海浪吞没。越起越高的海浪中,只剩下两个人,一前一后,穿梭在碧蓝的海浪中。
海水翻卷成蓝色的通道,只留下一瞬间给人丛通道中间划过;随即那层楼高起的海浪就会跌回到海平面,将人都一并拍下。于是那转瞬即逝的时机就成了考验冲浪选手技艺的权威标准,若不能抓紧那机会,顺利从浪花卷子的尽头划出,那就只能被倾天的海浪拍进海中。
更让所有人揪心的是,那两个人一前一后出没烟波,却似乎还呈现出争斗的态势来。在这世界上最大的海浪面前,就算千百个人类携起手来都显得渺小,如今只剩下两个人,怎么他们不携手,反倒还你争我夺溏?
那两个人当然就是哈裏和提提。
都是朋友,婉画同时为两人担心;但是这当中又有轻重,她为哈裏担心更多。
不管怎么,提提总是本地土着,他熟悉这片海浪,他的族人更有过1500年的冲浪传统;哈裏却不同,他毕竟是沙漠的王子啊诛。
婉画努力漠视自己心底的另外一个声音。有插着两个血红小犄角的黑袍小女子在脑海中朝她翻着白眼儿:靳婉画你脑袋被驴踢了吧?连自己对自己承认都要东拉西扯地想理由么?你就是心裏放不下他,你还装!你就装吧,反正中国有句老话儿叫“死要面子活受罪”,你自己找罪受,谁也救不了你!
婉画也朝着虚空裏的那个小人儿翻了个白眼,拍了下脑袋,将那小人儿的幻影拍碎。
她没傻,她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儿。她不是自己找罪受,她只是自己还没说服自己……
因为有一个人,从前她真的没怎么在乎过,或者只是当做猫捉老鼠的对手;可是当一切都平静下来,那个人却一点一点在她脑海中重新浮现出来。
就像她要写的那个《人鱼王子》的故事,人鱼王子从月色笼罩的海面冉冉浮生,一步一步从遥远的异世界走到她面前来——那个人在她心中的印象也是一点点清透起来,让她错愕,让她疼。
——关镜湖。想到他的名字,婉画就会联想到这片珊瑚海。当地土着有个传说,每年最大的海浪来去的前后时段,会因为季风的缘故让珊瑚海形成一个圆形的漩涡。月夜俯瞰,那个圆形的漩涡就像是一轮圆月,粼粼于琉璃海波上。当地的土着将这样的景象称为“琉璃月”,传说在这样的夜晚祈愿会美梦成真。而这个“琉璃月”的传说,意象则与关镜湖的名字如此相似。
于是婉画来珊瑚海寻找灵感,创作那个人鱼王子的故事。故事的内核是早就想过的,而来珊瑚海写作,确有一部分是为了关镜湖。
也许无关爱情,她从一开始就因为是受了菊墨所托而小心窥察着关镜湖,所以没能分心去感受到关镜湖的爱意;是直到一切都尘埃落定,直到辛琪说破当初的种种,婉画才如梦初醒。
不后悔帮着伯父破获了关镜湖的罪行,只是她在心中却也烙印了月色的忧伤——总觉得因为从来就不知道关镜湖对她的感情,而觉得抱歉。
关镜湖的盗窃集团被破获的那个晚上,哈裏也出现在伯父靳青山的办公室。他帮伯父提供了与关镜湖合谋的阿拉伯公司的证据。至于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至于他这样做又有没有他个人的目的,婉画都没问;婉画只是在那晚压抑到让人窒息的灯光裏问过哈裏:“我救你的那天,你还看见了关镜湖,是不是?关镜湖竟然当天出现在现场,于是让你开始对关镜湖起疑,开始秘密调查他的行踪,是不是?”
怪不得枪案的调查始终秘而不宣,怪不得每当她问起,他都敷衍避过。因为王储殿下根本是在秘密调查关镜湖在迪拜境内的行踪……婉画明白这是很应该的,可是总觉自己被蒙在鼓裏,甚至被用作钓饵的感觉,极不舒服。
哈裏在那压抑的灯光下终是点头。
婉画就笑起来,最后问了一句话,“那天我救了你的命;可是却是关镜湖救了我的命,是不是?”
哈裏的目光于那一刻苍白下来。他一向是幽深的黑瞳,却在那一刻瞳色泛白。
哈裏点了头。
婉画就笑了,转身就奔出了房门去,一直跑一直跑,跑进无边的冬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