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护我师门
山顶臺阶旁,
孟夕昴正跟师尊互相捧着脸告别。
玄湮揉揉眼睛:“他们……师徒关系可真好。”
阎厄道:“这话你自己信吗?”
“不是……”他疑惑环望,“落月峰是个什么风水宝地?”
“疏忽了吧,你当年管山中规则的时候,
就应该盯着落月峰。”
“嗯,
然后把他们两两关禁闭么,他们出来是不是也要给我送礼物?”
待孟夕昴走来,几人自山顶踏上一叶飞舟,衣袂飞扬,笑声落在风中。
阿酌向众人道:“多谢诸位护仙门。”
“你还是仙门弟子吗,
你不是……魔尊夫人么,哦,
还没娶走呢,
但不是早晚的事儿?”
又引得一阵笑,阿酌红透了脸,被身边人揽入怀中。
那边继续笑:“这样说,
咱们这儿始终是仙门弟子的,只有孟师弟了吧?”
孟夕昴郑重拱手施礼:“在下多谢诸位。”
几人摆手,
走至船头:“是魔族妖族鬼族来护仙山,各界同脉相连,
我等义不容辞,也是仙门弟子景半盏,玄无光,阎失运,
来护师门,师门有难,视死如归!”
靠近照砚山,几人从飞舟落下,
那巨大画卷还悬在半空,微光浮动。
远处青山葳蕤,近处亭臺楼阁,一条街市人头攒动,画上山河秀丽,岁月静好。
但颜双红很看不下去:“山河之壮阔,人间之繁盛,都是好题材,可融合在一起不伦不类,何况也一样都没画好。”
三位执笔者:“……”
“而且为什么还有那么多小黑点?”
玄湮小声解释:“那些都是行人,但你也没说错,的确都是甩上去的黑点。”
颜双红有些站不住:“以后再有这么丑的画,我就不来了。”
“……”
阿酌道:“那浮光上有灵决,容不得靠近。”
景樽上前一步,看着那灵决,慢慢抬起手:“当年我与沐临虽是一仙一魔,修行的路子却是一样的,上界赐两方秘境,他用一花一叶,尝七情见世间,我用一字一句,悟七苦慎言语。”
他闭眼思量片刻,掌心拢起一朵七色莲花,轻托而起,悬在画卷上空,七道光若霓虹灌入画中,挂在那街市上,小黑点们动了动,好像抬头看到了那条彩虹。
画上灵决消失,渐渐浮起一阵白烟。
“走。”景樽扬手。
旁边有人终忍不住开口问:“魔尊大人,你又不大看书,为什么要选一字一句?”
“抽签抽的。”
“那你也可以跟沐临换啊。”
“他说他也不大看书。”
“……”
“他以前是世家公子,怎么会不读书呢?”阿酌道。
“书是读的,正因为被逼着读太多了,进了仙门就一个字都不肯看了,说是一看到书本就想吐。”
旁边孟夕昴点头:“深有体会。”但好在他还不想吐。
白烟散尽一道光圈浮现,景樽正要第一个踏进去,阿酌拉住他:“之前与你们讲过,他说你们三个进去容易被怨气所扰六亲不认……”
景樽向阎厄玄湮看去,两人道:“怨气皆由心生,我们当时被罚确实有些抱怨,但那都是小事,没有谁会真的记在心上,我们心裏没怨气,扰不了的,放心。”
景樽轻拉阿酌的手:“我也没有,不必担心。”
众人便进得画中,湛蓝天空浮着一朵圆圆的云,角落裏的太阳露出一半,露出来的这一半……竟还有个笑脸。
阎厄:“……你们不觉得这样比较有趣吗?”
蓝天白云青山绿水和花草树木是他画的,玄湮画了行人,剩下的亭臺楼阁是景樽画的。
众人表示:一点也没看出来有趣。
只有阿酌讚同:“我们那儿幼儿园的小朋友最喜欢这样画。”
几人笑话阎厄,没多问那幼儿园是什么意思,从云上下来后便自青山滑落,青山线条平滑没有半点起伏,下来倒是很简单,而且旁边的花草画得比山还高,随便伸手就能抓住一根草,摇摇晃晃悬着带来些重量,可以慢慢落下。
青山绿色都能看得出来,只是用色很单一,山体就用水绿色,树木杂草皆是青葱,花朵统一丹红,为了省事连花叶子也画成了丹红,在画卷之外看上去没什么,只是近在咫尺的距离,就显得格外刺眼。
他们一路向下,不得以还得用袖子遮着晃眼的颜料。
至于落在一条溪流上,那就更不是阻碍了,落在水中的叶子比溪还要宽,踩在上面便过了河。
颜双红又忍不住抱怨:“叶子为什么这么大?”
阎厄解释道这是考虑了远景的效果的,从画卷外看过去,第一眼会先看到这片叶子,再看到溪流和青山。
“道理我都懂,所以叶子为什么这么大?”
阎厄:“……”
阎厄不想说话,并招呼大家赶紧往前走:“走过了我画的地界,总不会再来笑我了吧。”
然而正说着,忽地脚下一滑摔进一个坑裏,他“哎呦”一声就不见了踪影。
众人围过来,听他喊别靠近,又听他在底下狂骂:“这坑是我自己挖的。”
当初画树的时候,先画坑再填树,但树实在难填,他留了几个坑放在那儿了。
“这是我自食其果吧。”他懊恼道,坑裏填的都是橙黄色,明晃晃的,他只觉好像掉入一口锃亮的锅中,下面有细细的火燎着,四周灼热刺眼一刻也受不住,无奈仰头,“来条绳子把我拉上去。”
边说着边扯下一片袖子,迭成长条绑在眼前。
坑底光滑又好似有什么东西牵引着,叫他无法飞身而出。
景樽幻一道白练垂落下,却化成一阵烟,在阎厄还没碰到时就消失不见了。
“坑裏会消融灵力。”景樽蹙眉,“你们在此等候,我下去看看。”
“别,不用,等会儿。”不待身边人多说,阎厄已先阻止了他,“我好像听到有什么声音在与我说话。”
他以手做了嘘声状,众人不再言语,听低沈声音自下方响起,语气若机械毫无波澜:“留下吧。”
阎厄:“我有病我留在这裏?”
“我会帮你平息你心中的愤怒。”
阎厄又扯下一片布,把眼睛再裹厚了一层:“我愤怒什么?”
“鲛人皇子当众悔婚,你不愤怒?”
阎厄想抬头看看上面的人,但他看不见:“不啊,幸好悔婚了,姜雪行……我也不敢要啊,及时止损不是挺好?”
“倾心相待,难道不怨?”
“你就是想挑事儿么,我要是有怨气,就会被你所控制对不对,不过你也太小看我了,他当初答应跟我回鬼界,我肯定是拿最好的对他,他另有目的,那我就与他再没关系,哦,对了,他是他,你也不用再来说他弟弟的事儿。”
他一甩紫色衣摆,掐着腰自豪道:“我这人最不在乎别人怎样说,婚事没成就没成,外人怎样看我跟我半分关系也没有。”
那声音消失,阎厄顿觉眼前一亮,人已回到了上面。
他扯下眼罩:“就这而已,诸位只消心性坚定,就不会受影响。”又赶紧催促,“快走快走,到前面街市去,那儿就没有我画的地方了。”
前面是类似于人间的街市,颜双红又有话说,想一想这是他们尊主画的,闭了嘴,只是瞧着有些楼阁直接是简单的线条,啧啧嘆气。
街上行人穿梭,两旁店肆林立,做生意的倚在门口招揽顾客,吆喝之声不断,有的尚能看清眉目,有的就是一团黑。
画中人能够按照作画者原本的意图行动,走路的就走路,卖东西的就卖东西。
景樽拦住一个黑点子,伸手在他头上一点,光自眉间窜入,这黑点恍然一变,白衣佩剑,正是仙门弟子。
沐临把弟子们都附在这裏面的人像身上了。
这弟子还没反应过来,茫然四处看了一圈又回望眼前人:“景师兄,你们都来了!”
“其他弟子可都在这条街上?”
“大部分都在,应当也有跑到别处的,毕竟好一部分没有眼睛,看不见路,可能会乱跑。”
玄湮在旁咳嗽了一下:“那个,我们兵分几路去把弟子们都汇聚过来吧。”
“行,我可以带路。”这位弟子道,“我能够认出他们。”
“可知掌教在哪裏?”
“只有掌教和暮云长老不知去向。”弟子如实答。
“好,我们先把弟子们汇聚。”
一行人迅速三三两两散开,各自走进那楼舍。
景樽与阿酌走进一条小巷,将道道光点点进所遇之人的眉端,不一会儿,多数弟子都现了身,也帮着他们恢覆其他人,只是也有些画中人点不出来,那些眉目清晰的反而未被附身,维持着画中角色,把他们当做外来者,免不得经一番缠斗。
玄湮走进长街一客栈,有眉目清晰的店小二笑脸来迎,邀他坐下,殷勤地擦着桌子。
他尚未开口,耳边也响起了那若如机械般的声音:“无论你怎样努力,妖族都不可能与人类站在一起,你为何不憎恶他们?”
他抓起龙骨刀起身,走出客栈,一挥刀,斩掉这客栈的屋顶。
而后惊愕看看手裏的刀:“这龙骨刀怎么好像变厉害了。”
“刀怎么会变,一定还是我本身变强了。”他把自己讚了一番,看那客房和后堂有诸多黑点攒动,挥刀一阵光点闪过,黑点恢覆成仙门弟子,他方扛着刀嘆道,“何苦来哉,我也没有怨气。”
另一边,胡一青刚从一废弃的古楼裏走出,把裏面的弟子们都带了出来,一众人蹲在门口大喘气,有人向她拱手:“胡姑娘,方才裏面一堆血肉模糊的鬼魅,你怎么不惧?”
胡一青绿发一甩,赤红眼睛看他:“有什么好惧的?”
“刚才裏面有个声音,说你姑娘家怎么如此胆大。”这弟子补充,“不是我说的,就是那个奇怪的声音。”
“我知道。”她摆手,“那是个专门找寻人弱点的魅术,我是女子但我不胆小,它失算了。”
“对对对。”
说话间颜双红也带着一些弟子赶来,胡一青想及自己的境遇,问她可有遇到那魅术,颜双红点头:“遇是遇见了,但没受什么阻拦,我进了一家纸砚铺子,它当着我面烧掉一些上好宣纸,我的确是恼了,但真正的热爱是毁不掉的,它想错了。”
栾三皂与于四白也在街口汇合,栾三皂鄙夷摇着头道:“温柔乡,呵,魅惑之术都还不如我,也好意思?”
而于四白投过来一个白眼:“为什么你见到温柔乡,我见了无数病骨沈屙之人?”他挥了一把头上的汗,“我一魔修,万万想不到还有悬壶济世的一天。”
“不过呢……”他又笑,“我那些技能,还能够帮助世人,挺叫人欣喜的。”
适此几人基本汇合,巷子裏景樽与阿酌也走了过来,便有人问他们可听到那魅术之声,两人听是听到了,但当时忙着,没怎么用心听,不知道它说了什么。
待得知这几人境遇之后,景樽瞥向那天边悬挂的彩虹:“鬼王被激愤怒之心,妖王被蛊憎恶之心,胡一青为惧,颜双红为爱,栾三皂是欲,于四白为喜,正是那七情之法,好在诸位皆破除了。”
“那为什么你二人没有?”
“当初闯仙门秘境已见此法,懒得再留意听它说话。”
“……”
“不对,还少一人,孟师弟还没回来。”几人环望,“按照七情之法,孟师弟应当要落到‘忧’上。”
“他也的确忧思难解。”
几人稍许沈默,看弟子们聚得差不多了,便在这街市当中等他。
好在没等多久孟夕昴便带着弟子们来了,几人十足好奇他所遇何境,他也没避讳,说那声音仍旧是问他,苍生与师尊,选哪个。
“所以没有危险,那你为何最慢?”
“因为这个问题让我想了很久。”
想到最后,他还是没有改变答案,两者不冲突,他不必选。
那一弯彩虹的光比方才略暗,景樽道:“要尽快出去了。”
“可是掌教和暮云长老还没找到。”
众弟子都沈默,自从进来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们。
“他们修为高,只怕是像你们这般附身在画中人上难以困住,大抵是用别的法子困了。”景樽跃上旁边一楼阁的屋檐,放眼望尽这长街,原是出自他笔下,可是画得粗糙,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有多少屋舍。
那街头的牌坊上明明该悬着六盏灯笼,他只画了两盏,正随着风摇摇晃晃,旁边的亭臺之上有人对弈,屋檐下垂落纱幔,将棋子遮挡,另一边有人一搭一搭摇着扇,在楼顶乘凉。
等等,乘凉?
他的目光落回到那执扇身上,看扇风浅浅吹动发丝。
他再看向那对面亭臺。
帷幔不动,天气灼热没有一丝风。
没有风,所以那牌坊下的灯笼不该晃动。
他面色微变,起身向前,跃至那灯笼之下,伸手可又不敢多碰,看清裏面的烛火,不由蹙眉。
“人的双肩和头顶,有三盏魂灯,魂灯被取走,心智已夺,掌教和暮云长老怕是……是敌非友了。”
话刚落,牌坊下忽掀起一阵狂风,两个灯笼“砰”地一下,烛火陡然大增瞬间烧尽两盏灯,周遭忽而昏暗,楼阁之后有轰隆隆巨响,一个恍若三层楼舍般的巨人慢慢站起来。
众人迅速向中心聚拢,惊愕看那巨人:“掌教!”
与此同时,另一边同样有一巨人遮住了天光。
“暮云长老!”
两人眼中空洞,五识皆失,显然是认不得其他人的,而那三盏魂灯燃尽,亦已不可能再收回。
救不得唯有击退。
四周那原本眉目清晰的画中人也双目空空慢慢靠近。
这两个巨人一脚踏碎楼舍,大掌将要自上而下,众人纷纷退散,天边彩虹又暗,景樽紧急道:“人多无用,仙门弟子先出去吧。”
众弟子起先不忍走,经一番相劝后同意离开,彩虹之下牌坊处便是出口,而主峰弟子长钟长鸣还有长升说什么也不肯走,便留下助阵,看那巨人脚再一踩,竟将长街踩穿,地面一松,赫然一个大洞,一众人始料未及陆续跌落。
唯景樽及时抓住了旁边一屋前的线条未曾掉落,可他没拉住阿酌,便又主动同他一起跃了下来,手中线条弹了几弹最终断裂。
大洞下面没有施笔不知境界,周遭只有黑暗,也落不到尽头。
阿酌被景樽接住,好奇问他方才抓的是什么,景樽十分不好意思的讲是以前偷工减料懒得上色只勾勒线条的一只门前狮子。
此话倒是提醒了阿酌:“既然在画中,那就一切线条颜料都可成真,现在补一些画是不是能接住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