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清峰上聚集着四位长老和一位门主,他们或坐或立,神情严肃,不约而同地望向坐在石桌旁边安抚炸毛的大猫的少年。
他表情淡薄,看不出任何情绪,一只手轻轻抚着大猫的头,大猫旁边是一只浑白的灵兔,清澈的红眼张望着,和大猫一样,对陆逍有着敌视。
陆逍显然是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缩到故塘身后,声音低不可闻:“我怎么感觉那猫好像要吃了我?”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故塘沈默片刻,回答:“它就是要吃了你。”
因为那场摧枯拉朽般的暴风雨,靠近前院的竹林被折断了一片,倒下的楠竹被凈尘咒解决,在地上扎了根的断口参差不齐,中空的竹内还积攒着雨水。
萧逸春走到石桌前,郑重地凝视着少年,许久,才用沙哑的嗓子开口:“师弟他……可能忘记了一些事情,你先来悟德峰吧。”
风声徐徐而过,嗜血的晨曦落在周围,墨允皱了皱眉,忽而一阵轻笑。
他是当主神当的久了,忘记了这个位面对夺舍的判定方式,魔修夺舍会让原来灵修的身体沾染魔气,达到一种类似灵魔双修的境界,但是丹田会被魔气污染,一搭脉搏就能发现。
方才,元盈查过裏头那人的身体,除了虚弱一些,没任何异样。
这样想着,墨允又往四季居看了眼,裏面那人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掩盖了自己的魔气,又或者,那人与自己一样,在夺舍前就是灵魔双修的体质。
他感知着与灵魂绑定的契约阵法,他还没死,所以叶无尘也还活着。
因为主仆契约,叶无尘一死,他也活不了。
墨允冲萧逸春笑了笑:“没事,我就待在这——他总会回来的。”
灵魂融合后,他的实力恢覆到颠覆,就算主神之力因位面原因不能施展,但他照样是个魔尊,不愁玩不过一个魔修。
随后,在裏面那人的驱赶下,几位长老纷纷离开,除了面无表情的故塘。
故塘将陆逍弄走之后就坐到墨允对面,顺带冲倚在门边不耐烦的叶无尘笑了笑,然后便不再管他。
叶无尘的手在身侧攥成拳头,指节咔咔作响,他冷冷撇了眼石桌上的少年和男人,怒极摔门。
“墨允。”故塘喊了一下少年的名字,此时少年正在思索着要不要冒着毁掉这个位面的风险再次扩大主神之力,他没有回神。
故塘的手在少年面前晃了晃,墨允这才反应过来,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他的眼眸如黑曜石一般深沈,折射不进去一丝的光亮,泛着冷漠阴毒的光泽,故塘因他毒蛇般的眼神一滞,随后回过神,道:“我认识带你离开的那位公子……他跟你说了什么吗?”
墨允安抚大猫的手一顿,大主神走之前说他要去加固这个位面,不明原因……
故塘见他并不言语,便道:“听陆逍说,你并不承认这个叶无尘,我想你也许知道些什么,但你不能杀了他……叶无尘以后还要回到这个身子。”
墨允抬眸:“故长老还知道些什么?”
故塘却道:“我不知道,也不能知道。”
两人隔着一张石桌打哑谜,到了最后墨允的头都被他绕晕了,但还是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墨允思忖片刻,隐晦又直戳了当的开口:“我的师尊是不是叶无尘?”
“他一直都是。”
一直都是。
墨允咀嚼着这四个字的意思,杂乱的记忆中浮现几个片段,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莞尔一笑,“多谢故长老。”
故塘离开后,墨允的视线锁定四季居,看来只能审一审那个人才知道叶无尘在哪儿了。
他提着鬼煞进屋,一身杀伐之意,端的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架势,他看了眼坐在床上的那个人,长鞭一甩,作势要将他捆住。
长鞭破空而来,电光火石之间,那人翻身躲开,周身灵力暴涨,每一个攻击都是冲着墨允的致命点而去。
可是立马,那人就感觉到丹田一阵疼痛,密密麻麻的蔓延全身,半点力气也使不出。
鬼煞一一接住那些攻击,少年在眼花缭乱的灵术攻击中脱身,手中长鞭猛的一掷,将那个人捆做一团,声音平缓,带着古怪的冷静。
“师尊的丹田破损,不能用太多灵力。”
那人抬头,脸上带着点后知后觉得懊恼,他对上墨允黑沈的眼珠,心神一颤,但还是冷声开口:“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用不着你来提醒,倒是你,还留在这做什么?”
墨允靠坐在椅子上,长腿一迭,平日清澈的眼睛变得幽深,他盯着地上那个无法动弹的人,抿嘴轻笑。
“不要以为占一个壳子占得久了,你就是那个人了。”
少年的脸上挂着笑,但却带着一股狠劲,他在平静无波的契约阵法唤着叶无尘,在四季居内释放神识,像压制非法系统那样的压制这个人的灵魂。
他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人,可不能受这种委屈。
……
昏暗杂乱的柴房裏,只着单衣的少年耸拉着脑袋,他身上有大小几处伤口,在淌着血。
“裏面的家伙不会死了吧?”在柴房门口看守的小厮望着天上浑圆的月亮,忧心忡忡的开口。
“怎么会,他命硬着呢。”他的同伴说。
“还是进去看一眼吧,他要是死了我们可没法交代。”
“都说他不会死了,就算死了公子也能把他救活,再说了,谁让他想逃的,该!”
两人在门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最后聊到了家常便饭,聊到了最近发生的事。
柴房中的少年晃晃悠悠地抬起头,一双红眸扫视周围,顺便掐住了想咬自己裤腿的老鼠脖子,有些暴躁地甩到一边。
他坐在原地沈思良久,开始默不作声地处理伤口。
他摸出一列瓷白的药瓶,解开衣襟为自己身上的伤上药,那些伤都聚集在小腹大腿,被处理过,已经开始愈合了,但留在身上还是疼。
上完药后,少年拎着那只又跑过来想咬他裤腿的老鼠,开始思考人生。
他,叶无尘,不知道为什么,醒来之后就待在了另一个身体裏面,难道是又穿了?
但是他等了很久,居然没有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系统来帮他解释现在是个什么情况,甚至连记忆都没有继承。
他有点想小白球了。
可他现在最担心的是墨允,要是自己已经不是了叶仙师了,那那孩子要怎么办,他写了好几套功法还没交给墨允呢。
叶无尘甩开老鼠,抱膝而坐,简直是欲哭无泪。
他还不想离开他的主角呢,他还没看着他的主角长大,关键是他辛辛苦苦写了那么多天的功法怎么可以不交到主角手裏呢?
叶无尘难受的要命,大概是一个父亲突然丢了儿子的那种感受。
他坐在地上伤春悲秋许久,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柴房,自己两边都堆着干燥的柴火,上面挂着灰白色的蛛网,连绵不绝。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几只老鼠在角落乱窜,还有些不认识的黑色小虫在缝隙中钻来钻去。
叶无尘沈默着,嘆了口气。
世外桃源是绑定在灵魂上的空间,裏面的东西都还在,老头照样抱着自己的酒喝的起劲。
虽然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东西,但在这种环境下,这是叶无尘能给自己找到的莫大的安慰了。
他走射出一点月光的窗边,扒着满是灰尘的窗棂,望着暗沈的苍穹上悬挂着的一轮毫无杂质的月亮,脑中思绪涌动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