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允。
再往后几日,那名字也随着记忆消散了——但他仍模糊地记得,好像有个人,因他而死。
许是对苏羡然的恨,或者是对墨允的心疼,他在书中让墨允重生,让他带着记忆存活一世,让他抹去苏羡然的生命。
他写下墨允的往事,但因为位面限制,他书写墨允前尘的故事时,思绪是磕磕绊绊的,他写下人渣师尊是“叶无尘”的时候是不知情的,只有事后检查才发现,他怎么将自己给写了进去?
那时他正处高中,他以为是学业压力过大所致,便暂时断了笔,只偶尔去想想他的主角是什么样子。
墨允是他的主角。
之后工作学业接踵而来,他将这件事沈在心底,多年后,他开始书写墨允重生后的故事——虽然只写了大纲,但思绪比以前好多了。
他以为他在写小说,但重生二字在键盘上敲下的那一刻,另一个尘世就翻天覆地,墨允从废墟中睁开眸子,环顾四周,轻巧一笑。
嗜血与杀戮并存,他是因叶无尘而生的恶鬼,为叶无尘而活的主角。
他是叶无尘隔着时空救回来的人。
而叶无尘做为叶黎川的儿子,一个大主神的儿子,在无师自通的毫不知情的状况下,颠覆了一个红尘。
主神殿中的叶黎川因违反位面法则,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被执行者暂封了记忆。
偶尔清醒,他便在主神殿看着两个尘世的牵连纠缠,他看叶无尘写下大纲后却不忍再让这个少年再经历一遍前世的苦难。
他看叶无尘的手松开键盘,不再去将大纲裏面的内容扩充。
叶无尘是纠结的,他一方面认为自己在写小说,一方面又认为少年遭受的苦难太多,迟迟没有下笔。
可最终,他还是敲下键盘了。
一本小说而己。
叶无尘死后,叶黎川暂时挣脱执行者在他身上落下的记忆封印,想将叶无尘重新带回这个世界——却被醉酒的卿君用非法系统绑定了他的魂魄。
至此往后,叶无尘与墨允的命运便像是带刺的荆棘在进行无法分开的纠缠,最终将两人都伤得体无完肤。
叶无尘没听懂他的话,因此还在等他的解释,他盯着他沈入思绪的紫眸,轻唤:“爹?”
叶黎川看过去,对上一双困惑疑虑的眸子。
他想了想,道:“你写的小说对这个世界还是稍微有些影响的。”
叶无尘顿住,面部不由自主的抽搐——这是稍微有点影响吗?他都让世界重来一次了,这叫稍微有点影响?
他又问:“墨允的重生真不是人为操控的?”
叶黎川看了他片刻,嘆着气点头。
“你怎么一醒来就满脑子都是墨允。”
他作为一个老父亲很吃味的。
“毕竟是我徒弟嘛。”叶无尘歪了歪头,道:“话说墨允去哪儿了?”
叶黎川:“…………”
他儿子怎么三句话有两句都在说墨允?
“师尊醒了啊。”墨允不知何时出现在门边,门扉敞开,灌进些许冷风,他往这边看过来,浸了杀意的血眸对上叶无尘的眼睛。
两厢无言。
“不不不,等等等等,师尊再等一下!”
墨允又突然冲出门去,将冷风隔绝在外,叶无尘盯着那扇刚打开又紧闭的门,表情有些懵。
这崽子刚刚,有点凶啊。
然而没等他反应过来,墨允又化为一道黑色的影子奔过来,乖巧地坐在床边,抬望着他。
他嘴角微卷,血池一样的眼睛倒映着叶无尘的身影,细软发丝垂在颈肩,身上还沾着雪的冷气。
叶无尘闻到了他身上微弱的血腥气。
他下意识皱眉,冰凉的手指划过少年的侧脸,那有一些从他脸上淌下来的微红的水。
叶无尘正想问些什么,却见少年的眼眶忽然聚满了水光,他抽噎一声,微颤的手指抓住了叶无尘碰在他脸上的手,他颤着声线问:“师尊冷吗?”
“还好,不——你怎么了?”
墨允看着他略微苍白的脸,想到了在雪地中魂魄离身,茫然不知去向的叶无尘。
冰封千裏中,他说:“有点冷……”
暖室帐床内,他的手仍然是冰的。
两两重迭,心绪愀然。
叶无尘眼前一黑,本来坐在床边的少年突然起身将他抱紧,耳边传来隐忍的哽咽。
他手忙脚乱,又听到少年哑着嗓子道:“不冷了,不冷了……”
叶无尘顿了顿,听得云裏雾裏,但少年又将他抱得紧,他无法,只能将手拍在少年背上,轻声询问:“怎么了?”
墨允侧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仿佛又见到了叶无尘的无助,心臟抽痛,他下巴抵在叶无尘的肩上,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不住地往下滚落。
“师尊,我心疼。”
他哽咽着说出这句话,有些沙哑的嗓音说出来的话有些含糊不清,听上去也有些模糊。
于是叶无尘当下就呆住了,他舔了舔嘴唇,不确定的又问了一遍:“你哪疼——肾疼?”
“……”墨允松开他,凝着一双水汽朦胧的眸子瞪着他,挂在脸上的泪痕尚未擦拭,仍然往下滚落着。
他抹了把眼泪,不由分说的抓住叶无尘的手放在自己的左胸口,重覆了一遍:“我心疼。”
然后叶无尘就帮他探了探脉搏,皱眉道:“心脉稳定,没什么异常。”
墨允撇嘴:“我不管我就是难受。”
他说着,便又抽抽搭搭地将人抱住,一副死不撒手的模样。
叶黎川在旁边看着,忍住自己砍人的冲动,只沈声道:“墨允。”
回应他的是叶无尘,他瞧了瞧额头青筋暴起的亲爹,一脸莫名:“怎么了吗?”
面对儿子,叶黎川只能将一口恶气咽下,勉强扯出一个笑:“尘儿就随他这么抱着你吗?”
叶无尘低头瞄了眼哭得浑身打颤的墨允,虽然不明原因,但还是冲叶黎川点点头。
卿君一边看戏一边劝叶黎川,“没事,墨允也只敢这么抱着了。”
叶黎川看了他一眼,认命地将目光放在努力想搞清楚少年哭泣的原因的叶无尘身上,舒缓了一口气——
这样大概也是好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