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概不行。”叶无尘看了眼世外桃源中仰头给自己灌酒的老头,动了动被少年握住的两只手,一时间无语:“放开我。”
墨允不放,抓得更紧了,“师尊的那个朋友是男的还是女的啊?”
“……男的。”
墨允舒缓了一口气,然后想到了自己,一颗心又提上来了,他定定地望着叶无尘,说出来的话有些质问的成分:“师尊跟那人的感情很好吗?”
叶无尘瞇了瞇眼,忽然俯身凑近墨允的脸,不解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我就……就只是问问。”墨允被突然靠近的他吓了一跳,结结巴巴的,连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也松动了,叶无尘趁机挣脱,搜刮一堆酒之后往桌上丢了一袋银锭就往前走。
墨允在原地傻站了一会儿,又不甘心的追上去,抓住他的衣袍观察他的脸色,小声央着:“师尊跟我说说嘛……”
天地苍茫,唯有金光结界点缀的色彩,芸芸众生仰望烟火般的望着那燃魂改命的结界,但它维持的时间总比一闪而逝的烟火长,比昙花一现的华丽长。
不过好在——
燃魂的痛苦比余生的悔恨短暂。
苏羡然选择了前者。
他将一生的罪孽全部燃尽,却还是在人间留下了满目疮痍。
不知是金光蕴染了云彩,还是旭日早就想拨开云雾,那迷蒙了多时的苍穹,终于透出清晰可见的光束,从云层的碎缝中洋洋洒洒落入人间。
孩提性命无忧,妒心未起,也曾赏过夏日芙渠,在明艷艷的日光中看向那抹不属于魔界的纯澈——
“哥。”
也许真心不假,但抵不过岁月蹉跎。
魔修是魔,心魔是被放大的恶,鹰一样盘踞在心头,是谁说的那句话?
“没有哪个魔修是没受过心魔侵扰的。”
宋夫人在世时不也说了吗,“魔界的人啊,都太自私了。”
自私了一辈子,作恶了一辈子,为自己的生死考量了一辈子,到最后关头却将魂燃给别人,不可笑吗,不可悲吗?
死亡并不能洗刷罪孽,只能让那颗浸在罪恶裏的心聊以慰藉。
只是,宋公子从此往后是真的只有一个人了。
蜀中某个街头大雪纷飞,厚厚的雪层没过腰际,逼得许多店铺都关了门,留一盏纸糊的灯笼挂在檐上。
叶无尘本来是找了个客栈歇脚,结果第二天开了个窗就被飞扑而来的雪淹没,差点没冻成冰。
外头雪大如鹅毛,簌簌舞落。
墨允窜了个门,发现自家师尊正在和被劲风吹的关不上的窗子斗智斗勇,最后气极了,往那窗子上贴了十来张定身符。
自然是没有用的。
他连忙跑过去帮忙。
“师尊,你的衣服被卡在窗棂上了。”
“……”
叶无尘默默抽回自己的衣袍,盯着上面被蹭出的漆黑痕迹发呆。
墨允关上窗子后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便绕到他跟前,漆黑发亮的眼睛闪着光华,“师尊在想什么?”
叶无尘回神,低垂的眉眼温和。
“我在想,幸好是我。”
幸好被交换灵魂的是他,倘若换了任何一个人,那就永远回不来了。
幸好是他。
他没等墨允回应,便又说:“用传位符回去吧。”
“蜀中距离仙剑门有一万七千裏。”
“嗯?”叶无尘对他报出来的这些数字有些不解,然后又听少年正色道:“每张传位符能传送的范畴在一千裏内,师尊,若现在使用传位符实在铺张浪费,不如先在这留几日,等雪停了再慢慢游历回去。”
“传位符有这个限制吗?”叶无尘弄掉粘在发丝上的雪花,在脑海中回忆关于传位符的知识。
但他不是符修,平时对这方面并无了解。
而墨允已经坐在桌上,翻开一本厚重的书,将上面的一行小字指给叶无尘看,确实有这么一个限制。
叶无尘托腮沈思良久。
“好吧。”他嘆气,“依你的意思好了。”
墨允笑嘻嘻地合上书,趴在桌上看他。
叶无尘坐在椅子上,修长的手指无聊的扣击桌面,笃笃声响。
瓷胎般的皮肤冷白如霜,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天生自然上扬,一对桃花眸子似是落着江南烟雨,常年溢满柔和,睫羽轻扫,又宛如挠在心上的痒意,是倾城姿态。
他感觉到少年炽热的目光,抬眸回看。
“看着我干嘛?”
“师尊好看。”
叶无尘歪着头与他对视,良久不曾言语,墨允被他看得心慌,却听他以教育的口吻斥责:“做人不要这么肤浅。”
“……师尊教训的是。”墨允这么说着,目光却不曾挪开过,仍然看着他。
叶无尘觉得这崽子傻了,关键他长得女裏女气的……好看?
他摇了摇头,带上面具起身下楼,被他抛在身后的崽子也连忙跟上。
“去哪裏?”
“吃点东西,要不然陪你在房裏干瞪眼吗?”
突发大雪,客栈中许多客人都被迫留在此地,讨论着这雪何时停下,早点腾腾雾气漫开,细碎的交谈与杯盏相碰的声音渲染了人间烟火两三。
叶无尘坐在此处吃馄饨,偶尔咬着勺子看一眼少年,心中异常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