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劳烦姑娘了。”
“不劳烦,待会儿我将药给你们端上来。”
“谢谢。”
叶无尘走到外头,胖老板就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又四下打量他的手,见并没有提药壶之类的东西不免疑惑。
叶无尘便解释道:“我不怎么会熬药,后厨的一个厨娘帮我看着,我上楼看看我……孩子。”
胖老板恍然大悟,而后挠了挠头:“我还怕我这药入不了公子您的眼。”
叶无尘展颜轻笑:“怎么会。”
楼上的客房裏,墨允裹着被子坐起来,左等右等等不到叶无尘,于是顶着昏昏沈沈并不清醒的脑子跳下床,然而踩了被角,把自己摔了个四脚朝天,一时间爬不起来。
叶无尘一推开门就看到他“孩子”在伸展不开四肢的被子裏努力的爬起来又跌下。
……谁愿意养这么傻一儿子?
他将墨允搂起来,弄到床上,又找小二弄了盆凉水,帮他敷着额头。
“墨允,你把那炉子熄了干什么?”
墨允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努了努嘴,“它自己熄的,我可没动它。”
叶无尘没有说话,手背贴上他红热的脸,等少年的意识再度模糊之后才问:“昨天晚上睡觉有没有盖被子?”
“没……我盖了!”墨允反应的很快,但他突然提高的音量已经让叶无尘确定了心中所想。
那声音依旧温和,只是带了点恐吓和威胁,“你下次再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我就不管你了。”
墨允闷闷的咳嗽了一下,双臂环住他的腰,略显委屈的抱住,“师尊昨天明明答应我,让我和你一起睡,结果还把我丢出来。”
“所以你就折腾自己?”
“难道要折腾师尊吗?”
叶无尘被他赖皮的回答惊到,最后也只能干巴巴道:“你长大了,不能老是跟我睡。”
“只是偶尔跟师尊睡,再说了,我又不跟别人睡,跟自己的师尊睡睡有什么关系。”
墨允的声音有点哑,说出来的话也黏黏糊糊的,像是奶猫的呼噜声。
叶无尘一开始竟觉得他这话有理,随后又迅速反应过来,没哪个师尊会和快要弱冠的徒弟同床共枕吧?
他戳了戳墨允的脸,“哪裏学来的歪理?”
“自己悟的。”墨允哼哼唧唧的,“师尊昨天把我赶出来了,那师尊得补给我。”
叶无尘有点头痛,最后只能道:“最后一次。”
“嗯!”墨允欣喜的应下,随后警觉起来:“师尊不会又把我赶出去吧?”
“不会。”
墨允满足的闭上眼,叶无尘又将他拨到一边,将掉到自己身上的毛巾又过了一遍凉水,重新贴到少年的脑门上。
没一会儿,客房的门被敲响了,门扉一开,墨允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苦味儿,还听到了让他打翻陈年老醋的一道女声。
“公子,药熬好了,还准备了蜜饯儿。”
一听到这声音,墨允迅速抬起头看过去,但根本看不到那个人的容貌,只能看到叶无尘从她手中接过了什么,温声言谢:“有劳姑娘费心。”
“分内之事,只是还请公子将落下的钱袋收回去,店内规矩如此,公子不必为此劳神。”
“……好吧,替我谢谢你们老板。”
“公子之前已经谢过了。”
寒暄一番过后,叶无尘只能将自己先前留在竈臺的银钱收下,转身却又见到墨允凶神恶煞的瞪着自己。
他低头看了眼黑乎乎的药汁,难道是不想喝药?
他走到床前,将墨允头上温热的毛巾扯下,正想着哄小孩吃药的托词,墨允就猛的端起那碗药给自己灌下。
那药苦得他直飙眼泪。
“师尊,那个女的是谁?”他抹了把眼角被药苦出来的眼泪,哑声质问。
叶无尘看他那张脸都皱成一团了,于是给他餵了枚蜜饯,墨允可能是病糊涂了,竟直接咬住他的手指,等着他的解释。
叶无尘:“……”
他平日果然是太溺爱着崽子了是吧?怎么那么欠打呢?
叶无尘看着他不说话,墨允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就瑟瑟地松开他的手,叼走那枚蜜饯。
“咬疼师尊了?”
叶无尘一边嘆气一边在干毛巾上蹭手指,无不怀疑的问:“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身边的人?”
“我……”墨允咬着蜜饯嚼吧嚼吧,仰头躺回床上,翻了个身面对墻壁,“我就在意!”
得,原因也不说,叶无尘只能自己思索,得出那个曾经想过了无数遍的结论——这崽子是真的缺爱。
许久,墨允因药性昏昏沈沈的睡过去了,叶无尘坐在床边帮他换着湿毛巾,偶尔看他一眼就会莫名想到梦中已经当上魔尊的墨允。
心中顿时空荡。
为了能让湿毛巾更好地贴在他额头上,叶无尘便将墨允的身子摆正,无聊地戳他的脸,时不时又盯着他纤长卷翘的睫毛发呆,忍住想扯一根下来的欲望。
万籁俱寂,暖炉中炭火燃烧的声音在此刻也那么清晰,包裹着这两个人。
这雪不知还要下多久,上面的层层铺垫,下面的又化冰为水,约定俗成似的,没有人会去处理那些高过腰际的雪,只把它当一种景色,一种让自己休息一会的理由。
客栈裏面的算盘劈裏啪啦打的响,胖老板的口袋也没见鼓起来,客人们因这场大雪与人结缘,相遇不同的人生。
蜀中的管辖门派是古镜寺,一群慢悠悠的和尚们敲响晚钟,幽荡钟声扩开,震落屋檐上的一片轻雪。
这样连日的雪几年一次,他们习以为常,悠哉悠哉地飘在雪上等着雪停,等个一两日就去帮百姓们清扫障碍。
彼时,被百姓们关在屋裏的合家欢乐也落幕了,旅者在客栈休息歇脚的时间也足够了。
整个世界都翻了篇,在雪中迎来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