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推窗时，一枚银杏叶正巧跌进茶盏。这金黄的小舟在琥珀色的茶汤里打了个旋，便载走了整个盛夏的喧嚣。
初秋的阳光是陈年的绸缎，薄而脆地铺在青石板上。巷口卖糖炒栗子的老人支起铁锅，炭火噼啪声里爆开甜香，与隔壁院墙探出的桂花暗通款曲。我总疑心秋风是个蹑足的窃贼——它偷走梧桐的绿衫子，却留下满树金叶子叮当作响的银钱；它卷走荷塘最后一段胭脂色，又往芦苇丛中塞进几支毛茸茸的月光。
午后晾晒的棉被还裹着太阳的味道，忽然有凉意爬上脚踝。原是阶前苔痕浸了夜露，此刻正把积蓄的寒意一寸寸吐还人间。蚂蚁们排着队搬运碎米，队伍忽然被什么惊散——有淡灰色的云影掠过，像谁不经意滴落的墨渍，在宣纸般的天空缓缓晕开。
暮色来得比昨日又早了些。街灯亮起时，晚霞正把西边的云彩煨成暖炉。穿毛衣的女孩蹲在报刊亭边喂流浪猫，她们呼出的白气与烤红薯的烟雾缠绕着升腾，竟分不清哪个更甜些。忽听得头顶“嘎“的一声，雁阵已裁开渐暗的天幕，那规整的裂缝里，漏出几粒早熟的星子。
夜读时总有窸窣声叩窗。不是雨，是悬铃木在褪它的鳞甲。那些褐色的斑驳里，藏着蝉蜕空了的遗嘱，和蟋蟀未谱完的琴谱。最动人的要数子夜风起时，整条街的落叶集体起舞，沙沙声如潮汐，把失眠人的心事冲刷成圆润的鹅卵石。
秋到底是个矛盾的季节——它教万物学会告别，却又在每片飘零的叶脉里，藏好来年重逢的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