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年味还浓着。
中京城的街道上,红灯笼依旧挂着,偶尔有孩童在巷口追逐,将一串串鞭炮扔在地上,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冷空气中炸开,又很快被风吹散。
总局附近的那条主街,平日里车水马龙,这几天却安静了许多,大多数铺子还关着门,只有茶馆和饭馆照常营业。
‘三记茶馆’顶层包厢里此刻暖意融融,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面是深色的实木,旁边三把太师椅呈品字形摆放。
杨文清坐在主位,面朝临街的窗户,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质便服,枯木坐在他的左手边,红姨坐在他的右手边,她靠在椅背上,姿态比枯木随意得多,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一只白瓷茶杯。
八仙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瓜子,一碟桂花糕,茶壶搁在桌子中央,壶嘴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茶香在空气中弥漫,说不出的舒服。
蓝颖蹲在杨文清的肩头,她的身体缩成拳头大小,宝蓝色的羽毛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小脑袋缩进翅膀里,只露出一小半边脸,眼睛闭着。
这两天她闹得太厉害,此刻静下来便困得不行,蜷在杨文清的肩窝里,睡得天昏地暗。
窗户半敞着,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话说那刘将军杀入敌阵之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只见他手中长枪一抖,枪尖上寒光一闪,便挑落一名敌将;再一抖,又挑落一名,敌阵之中顿时哀嚎遍野…”
说到精彩处,折扇猛地一合,在桌案上“啪”地一拍。
“好——!”
大堂里叫好声如潮水般涌起。
包厢里声音传上来,已经变得模糊。
杨文清端起茶杯饮下一口,三人此刻正在闲聊,说的都是些过年的事。
楼下大厅里忽然又传来一阵叫好声,杨文清这时似有事要说,就起身关上窗户,再回来坐下时,对两人说道:“年后我就要正式卸任三处处长,这处长的位置估计会落到厚土宗弟子身上。”
他看着枯木和红姨的眼睛,言道:“我们在西部四省与三处有交集的地方,尽快完成切割。”
枯木和红姨同时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后,由红姨开口说道:“你放心吧,年前就已经在办这件事情。”
杨文清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们以三处的名义派出去的密探,我已经将他们的档案从三处转移到重案侦查司,随后我会通过师叔公的办公室,转交到你们的手里。”
他看着枯木的眼睛说道:“未来这些人都要靠你们了,商会现在的利润,应该足够维持他们的经费。”
枯木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红姨也点了点头,同样没有说话。
杨文清端起茶杯看着红姨,红姨正低着头,用手指捻着一粒花生米,在桌面上滚来滚去。
“迷糊鬼那边有消息吗?”
杨文清问,‘迷糊鬼’是周牧的代号。
红姨抬起头,迎上杨文清的目光,回应道:“只有常规的消息,让我们知道他还活着,然后就是断断续续传回来一些天人会的底层架构资料,虽然不成体系,但拼凑在一起,已经能看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我们为此建立了不少档案,按照他的描述,天人会的内部结构比我们之前预想的要复杂得多,他们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各地驻地的独立性很强。”
杨文清听着,等红姨说完后吩咐道:“让他继续潜伏,任何事情都不能唤醒他。”
红姨点头:“明白。”
枯木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两人谈完事情他端起茶壶,给自己的杯子里续了茶,又给杨文清的杯子里续上,最后要给红姨续的时候红姨抬手挡了一下。
“凉了,我自己来。”
她提起茶壶,将杯中凉透的茶倒进桌边的废水钵里再重新斟满。
枯木这时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份用牛皮纸包裹的文件放在桌面上,朝杨文清的方向推了推。
“这是最近这些年我们新安排到万木森林的密探资料。”
杨文清伸手拿起文件,解开牛皮纸上的细绳,将里面的纸张抽出来翻阅,一共有十二个密探。
每一个密探的资料都写得很详细,从潜伏身份到联络方式,从情报传递路线到应急撤离方案,每一个环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杨文清看完最后一页,将纸张按原来的折痕叠好,重新塞进牛皮纸里,然后他抬起手,将文件收进储物袋。
“不错。”
他说。
红姨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端起茶杯饮下一口热茶。
枯木也端起茶杯。
包厢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红姨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看着杨文清问道:“你这次闭关结束后,是不是要调去南方?”
杨文清打量了她一眼,回应道:“只能说有这个可能。”
红姨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她坐直了身子,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交叠放在膝盖上,枯木目光从茶杯边缘上方看过来,在杨文清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
接着就听红姨说道:“你知道哑姑和陈明也在南面。”
杨文清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红姨继续说:“你到时候要是能用得着他们记得说一声。”
杨文清不由自主的点头,他要是真调到南方战场,确实需要可以信任的入境修士。
而哑姑和陈明在万木森林证明过他们的可靠,哑姑杀伐果断,同阶入境修士在她面前像纸糊的一样,最重要的是听命令;陈明能挑动十万妖族向森林核心进发,最后又能全身而退,证明他心思细腻。
“你们重新联系上了?”
杨文清问。
红姨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他们在那边待的这些年,一直没有被重用,前线指挥官不信任他们,毕竟他们是从万木森林回来的,档案上的履历有一大片空白。”
“哑姑跟我说,他们做的都是一些杂活,不是去哨所检查防御工事,就是去某个据点清点物资库存,连拼命的任务都轮不到他们。”
枯木在旁边接了一句:“这种事情到哪里都一样。”
杨文清点头,然后开口说道:“一切等我真的调到南边再说。”
这话说得谨慎,但也没有完全拒绝。
红姨闻言微笑点头,她知道杨文清的性格,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很难得。
接下来,三人又谈论起万木森林布局的一些细节,从密探的招募标准到情报的传递方式,从资金的分配到应急撤离的路线,从商会贸易线的拓展到新据点的选址,每一条线都掰开揉碎了说。
红姨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手指不时在桌面上画着什么,像是在画地图,又像是在画路线图,枯木说话的时候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才说出来,但一旦说出口,就没有任何含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