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斜打在新砌的红砖墙面上,泛着一层暖烘烘的光晕。
一分场的大院里,此刻的热闹劲儿完全盖过了连日来的疲惫。
兄弟连队的人刚走,留下的是实打实属于一分场的十二间大平房。
一百多号人,正围在这排新起的地标建筑前,像过年一样忙活着搬家。
王振国站在两排房子中间的空地上,手里拿着名册挨个点名分屋。
“各小队听好,今天停半天工。后勤队准备抹布和水桶,其他人带上扫帚,把新房里里外外彻底打扫一遍。”
“打扫完,咱们今天就搬家!”
“另外这次所有的屋子和铺位,从一到十,凭借运气抽,别一个个都想去抢炕头的位置。”
这话一出,周围还站在原地的几十号人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爆发出掀翻天灵盖的欢呼声。
孙大壮直接把肩膀上的扁担一扔,搓着两只大手就往水槽那边跑。
“俺去打水!俺力气大,俺提水!”
顾晓光动作也不慢,直接从墙角抢了把用高粱穗扎的扫帚,一溜烟钻进了第一间屋子。
“这间我扫的!这间就是咱们队的了!”
一时间整个大院瞬间像水开了锅。
洗抹布的水花声、扫帚擦过水泥地面的沙沙声、还有人抢占床位的叫骂声混在一块儿。
“都当心着点!”
“窗户框上的油纸是小雨她们刚糊上的,别拿扫帚把捣破了!”
关山河扯着大嗓门在院子里指手画脚,自己手里倒也没闲着。
他攥着一块湿抹布,挨个把每间门框都擦得干干净净。
他走进每间屋子,又检查了一遍,看看宽大平整的土炕上,有没有没抹平的泥疙瘩。
此时,大路南边传来一阵车轱辘压土的咯吱声。
留在原七连驻地看家的十几号老兵跟赵指导员,推着五六辆装满杂物的独轮车,满身汗水地走进了院子。
他们一进院门,推车的步子全停了。
老赵瞪着眼,看着眼前两排整齐厚实的红砖平房,还有那用水泥勾得平平整整的砖缝。
“老李,这……这是咱们分场新建的?”
老赵转头拉住李长明,对方正拿着一根随便绑了绑都没眼看的大长扫把在扫院子。
李长明咧嘴一笑,拍了拍老赵的肩膀。
“你这不是废话吗?”
“除了咱们一分场,这方圆上百里你还能在哪找出第二栋红砖房?”
“赶紧的,你们东西收拾一下,歇一会儿带着兄弟们挑床铺去!”
“然后你们好好休息几天,后面挑个好日子就要正式开镰了。”
老赵咽了口唾沫,脚都不敢往台阶上迈。
生怕弄脏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一把坚硬的红砖面,指腹被粗糙的砖面蹭得发疼,这疼却让他笑出了满脸的褶子。
听着屋子里传出各种激动的嚷嚷声。
有人摸着平整的泥抹大炕直叫唤,有人围着室内厕所和水泥水槽来回转圈。
甚至有的屋里人太多,新来的七连的人把脸直接贴在糊了油纸的窗框上往里看。
老赵看到这一幕,想起加入六连后会过上好日子。
可是真没有想过好日子会这么快。
东边灶台旁,苏晚秋带着后勤队的人正忙得脚不沾地。
今天分场乔迁,灶台上架起了两口最大的铁锅。
赵红梅手持一把长柄大铁铲,把几十条切成块的黑鱼和胖头鱼倒进锅里。
热油一激,鱼肉的香味直接压过了院子里的泥土味。
“红梅姐,火拿旺点,今天这顿温锅饭必须让大家伙吃出响声来!”
苏晚秋一边切着野葱和野菜,一边回头交代。
江朝阳没去凑选床铺的热闹。
他站在院子中央,看着眼前红砖瓦房上升起的袅袅炊烟,听着周围兄弟们的笑骂声,心里升起一种踏实的底气。
江朝阳站在不远处的仓库门口,看着两拨人汇合,大家正欢天喜地地把大件小件的行李扛进新房。
这不是几排简单的房子,这是他们在这座黑土地上彻底站稳脚跟的第一个标志。
在这片莽荒之中,他们正在亲手造出属于垦荒人的第一个新家。
“朝阳,晚上是不是让晚秋她们开个荤?”
王振国夹着账本走过来。
大家伙累了一个月,今天又算是彻底乔迁,总得有个实在的庆头。”
“指导员你安排就行。”
江朝阳刚点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风停了。
刚才还吹得人身上带着点凉意的风,毫无征兆地彻底断了。
正在灶台边指挥搬铁锅的苏晚秋也停下动作,抬头看了一眼天。
“怎么突然这么闷热?”
江朝阳抬头顺着北边的窑坡往上看。
原本晴朗的天际线尽头,不知什么时候翻滚起了一层浓得发紫的黑云。
云层压得极低,翻卷的速度快得让人头皮发麻,就像是一口巨大的黑锅正倒扣下来。
有经验的老兵脸色全变了。
“变天了!”
常满仓在牲口棚那边厉声大吼,手脚麻利地把拴在外头的红星往棚子里拽。
气温在短短几分钟内,仿佛从盛夏直接跌进了深秋。
一股带着冰碴子的冷风猛地灌进院子,卷起地上的浮土和碎草叶,打在脸上生疼。
江朝阳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词。
“都停手!全进屋!”
江朝阳厉声喝道。
“没头顶的都往红砖房里钻!”
“快!”
话音刚落,“吧嗒”一声闷响。
一颗比黄豆还大的冰块砸在院子中间的木板上,直接弹起半尺高。
紧接着,天像是被谁捅漏了。
“哗啦啦——!”
不是雨,是冰雹。
起初是豆子大,几秒钟后,鹌鹑蛋大小的冰雹夹杂着狂风,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
院子里瞬间炸了锅。
扛着铺盖的、推着板车的,所有人丢下手里的零碎,抱着脑袋发疯一样冲进了新盖的红砖房和结实的仓库里。
江朝阳拽住跑在最后的苏晚秋,一把将她推进堂屋,自己紧接着跨进门槛。
转身看去,外面的天地已经变成了一片惨白。
大块的冰雹狠狠砸在砖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砰砰”声。
屋里的光线暗得像深夜。
一百多号人挤在十二间屋子和仓库里,听着头顶那暴烈的砸击声,脸上的喜悦全变成了后怕。
“幸好。”
“幸好咱们已经住进新房了。”
要是去年一样,住在那些头顶盖着茅草和油毡的帐篷里。
今天这顿冰雹砸下来,肯定又得有人受伤不可。
稍微歇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