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带我出去,还是去省城?”
说实话他其实不是不知道大家有时候讨厌他。
但是他心里一直有一杆秤。
在想进步和想偷懒之间一直摇摆不定。
一旦某一方面看不到希望,就会迅速向另一边滑落。
这也是他一开始一看自己选不上队长,立马就不喜欢干活的原因。
毕竟在他的意识里,当不上干部,还出傻力,那不是傻子在干的事情吗?
说实话他跟着江朝阳干时不用那么被催促,一个原因是孙大壮盯他盯得紧。
毕竟赵红梅作为队长,又是女同志,其实没时间一直盯着他。
另一个最重要原因就是,他觉得跟着江朝阳比较有前途。
毕竟对方已经是干部了,他跟着干部学,自然有更大机会当干部。
只是没有想到,这个机会居然来得这么快。
看着顾晓光的表情,江朝阳没好气道:“多大点事儿,你至于这副表情?”
“怎么,不想去?”
顾晓光立刻摆手,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掉地上。
“想去!我可太想去了!”
“我做梦都想去!”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点发颤。
“可是……朝阳你怎么会带我呢?”
他往左右看了一下,压低声音道:
“论交情,论能力,不是应该带建明或者严景他们吗?”
“我这……我也没啥本事啊。”
“他们有他们的事情,你觉得自己没本事,那我换人?”
江朝阳反问了一句。
顾晓光连连摇头。
“别别别,我有本事,朝阳,不,江副场长,您直接吩咐吧!”
“我肯定全力干好!”
“您直接吩咐我就行。”
顾晓光心里清楚,分场一百多号人。
论干活踏实他属于倒数的,论技术他更是门外汉一个。
论交情他也不如大壮他们。
现在不管啥原因,他清楚自己都必须得抓住机会。
江朝阳点点头。
“等明天开始,你就找晚秋跟着队长,仓库所有关于这段时间制作的参膏,参茶,蚊香,都盘点清楚。”
“那我现在就去!”
“滚一边去休息去,都快吃晚饭了,谁有空搭理你!”
“不过明天参膏多少罐,参茶多少包,蚊香多少盘,数目必须清清楚楚。”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顾晓光转身就走。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
“咱们可说好了啊!”
“不兴随便换人的。”
“滚。”
“好嘞!”
顾晓光脚步都轻了三分,一溜烟钻进人堆里,隐约能听见他跟旁边的人显摆。
“嘿你们听说没有,朝阳要带人去省城!”
“带谁去?那你可是问到人了。”
关山河看着顾晓光那副得瑟样,嘴角撇了撇。
“你怎么想起带他的?”
江朝阳笑了笑。
“连长,顾晓光这人毛病不少,既想进步,又有点喜欢偷奸耍滑。”
“但这些缺点的另一面,恰恰说明他脑子不笨,再加上嘴皮子也利索。
一个一心想进步、又不太爱出蛮力的人,你让他去翻地开荒,那肯定天天挨骂的货。
但是带他出去跑业务、打交道,跟供销社那帮精明得恨不得把秤砣都抠下来的人磨嘴皮子,他这种人反而更合适。
而且江朝阳了解他。
顾晓光这人,干活确实懒了点,但脑子转得快,看人脸色的本事一流。
更重要的是,他一心想着进步,又怕被甩下,只要给个台阶,他能不要命地往上爬。
人都有缺点。
关键是怎么用。
江朝阳觉得用人这回事,从来不是找一个十全十美的圣人,而是把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上。
毕竟那种十全十美的圣人,多少年才能出一个?
关山河撇了撇嘴,显然不太认同,毕竟顾晓光在他这里净偷懒了。
他这种人很难会对顾晓光这种干活不行,偷懒第一名的人,有什么别的好感。
但他也没多说什么。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苏晚秋的声音。
“都吃完的去翻麦子!别光顾着舔签子!太阳快下山了,麦粒得赶紧翻一遍面!”
“然后洗手准备吃饭了!”
刚才还热闹得像过节的大院,呼啦一下又动了起来。
江朝阳也拍了拍手,对关山河说道。
“对了书记呢!”
“我还给局里发了几封电报呢!”
“一个申请船来接,另一个这事也得局里批准才行。”
关山河摆了摆手。
“老王在砖厂那边呢!你去找他吧!”
“不过咱们场确实缺人才啊!”
“发个电报都得找老王。”
接下来的几天,一分场进入了一种忙而不乱的节奏。
院子里的麦粒经过几天的暴晒,水分基本彻底收干了。
苏晚秋带着后勤队的人用簸箕反复扬了三遍,把碎壳和瘪得太厉害的全筛了出来,剩下的装进麻袋转入仓库。
发芽的那批被单独堆在食堂旁边的棚子下面,用湿布盖着保持芽头活性。
第一锅糖出了之后,后面的产量就稳了下来。
每天两锅,一锅用自家的发芽青麦加苞谷碴子,按照比例发酵之后熬制。
出锅的糖浆倒进提前刷了一层薄油的木模子里,冷却之后就是一块块拳头大小的琥珀色糖块。
苏晚秋和田小雨把糖块用干净的草纸一块块包好,十块一摞,用麻绳扎紧,码在仓库靠门的位置,跟参茶和蚊香分开放。
顾晓光这两天的表现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他跟苏晚秋对完了所有的库存之后,又自己跑去找了几块平整的薄木板。
在上面刻出“北大荒参茶”“北大荒驱蚊香”的字样。
然后绑在对应的货物麻袋上当标签。
虽然字刻得一般,但胜在一目了然。
“朝阳这样到了地方直接卸货,人家一看就知道哪堆是哪堆,不用现翻。”
他冲着江朝阳邀功。
江朝阳看了一眼那几块木板,口头表扬道:“做得不错!”
顾晓光听到这话,乐呵着继续干。
他心里门清儿,这是他头一回被江朝阳带着出去办事,还是直接去省城见领导。
能不能干出点名堂来,他就看这一回了。
到了第五天早上。
江朝阳把要带走的东西全部清点了一遍。
给省里陈副主任的刺五加参膏样品,一共三十罐,用油纸和破布裹了三层,装在一个木头箱子里。
参茶两百包,每包五两,全是切段晒干碾粉之后用粗纸袋封好的。
蚊香一百五十盘。
螺旋型的,每盘用草纸隔开,十盘一叠,用绳子捆死了。
麦芽糖暂时出了六十块。
总场的大头原料也还在加工,所以这只是先带一部分出去打个样。
全部装好之后,三个木箱两个大麻袋,堆在码头边上的空棚子下面。
中午的时候,东边水面上传来了突突突的柴油机声响。
一条木壳驳船从支流拐弯处慢慢探出头来,船头站着个穿着旧军装的壮实汉子,远远就开始挥手。
是密山转运站的陈副站长。
船靠了岸,陈副站长跳下跳板,一眼就看见码头棚子底下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货物。
“嚯,这么多东西?”
“都是省里订的?”
江朝阳从后面走过来,跟他握了下手。
“陈站长,辛苦了。”
“这批东西,有几样是省里订的参膏和参茶样品,剩下的是参茶和蚊香。”
“还有这个。”
他指了指最小的那个木箱。
“麦芽糖,六十块。”
陈副站长一愣。
“麦芽糖?你们还熬糖了?”
“说来话长。”
江朝阳笑了笑。
“这不是前两天遭了冰雹嘛,麦子有一部分发了芽,不能磨面粉了,就琢磨着废物利用。”
说完拿出特意准备的一罐参膏。
“来,陈站长,这是我们自己研发的蜜参膏,用蜂蜜和刺五加经过九蒸九晒熬制而成。”
“泡水喝,去疲劳的效果不错。”
“帮我们品鉴一下。”
陈副站长听到这话,有些吃惊地说道。
“这,真给我?”
“这不是你们要送去省机关的吗?”
他来的时候就很意外,毕竟这次给他们发协助文件的居然不是局里,而是省里的采购部门。
所以他还真打听了一下,听说是省里一位大领导亲自给各部门采购的。
数量不多,只有那种重要且任务重的部门才有配发。
他是不知道人家怎么搭上线的,但现在他十分确定一件事,那就是现在的江朝阳他绝对是惹不起的。
江朝阳顿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坦诚的笑容。
“陈站长,看你说的。”
“就是我们自己研发的,您给尝尝,帮忙提提意见。”
对于陈副站长,江朝阳认为对方是这条水道上的老牌单位,拉拢对方有利无害。
而面对江朝阳的示好,陈副站长自然不会拒绝。
毕竟谁都知道对方这么年轻就走到这里,那未来肯定是前途无量。
不然他也不会亲自过来。
于是他先是小心地接过,仔细地收起来。
而且就光东西来说。
这可是省里领导给下面重要部门采购的,别的不说,到时候拿出来那就是代表面子。
随后他对着江朝阳拍着胸脯说:“朝阳老弟,在咱们这片水面上,以后有事随便招呼一声就行。”
江朝阳自然也是顺杆就爬!
“那就麻烦陈老哥了啊。”
“以后我肯定少不了麻烦你们,到时候可别嫌我烦啊。”
“那不能!”
江朝阳说完看向顾晓光,还有帮他们把东西搬过来的孙大壮。
“大壮!晓光!过来搬货上船!”
听到这话,没等俩人忙活,陈副站长对边上的人也挥了挥手。
“你们也帮下忙接货啊!”
“都是兄弟单位的人。”
“一个个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对于江朝阳他现在结交的心思也根本不隐藏。
“诶,陈老哥,这就不用麻烦了。”
“没事,顺手的事。”
在对方船上的人帮忙下,东西很快搬上船。
江朝阳对岸边挥了挥手。
在孙大壮幽怨中带着伤心的目光注视下,船只缓缓驶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