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对方的开门见山,江朝阳却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桌上钱科长给倒的茶水,抿了一口。
一比十。
说实话,这已经是个让他心动的数字了。
按照这个比例,光是糖换粮这一块,就能把总场的亏空补得七七八八。
但江朝阳并没有因此表现出丝毫喜色,也没有马上答应。
不是因为贪心,而是因为钱科长刚才那句话暴露出来的东西,比数字本身值钱得多。
对方主动把参膏搬出来,说明这事不是老郑的面子能推动的。
是省里有人惦记着这玩意。
而且钱科长一个采购科的科长,敢拍胸脯说“一比十”,还敢说“采购价跟省采购办一样”。
这话要么是他有这个权限,要么就是这东西对他很重要。
不过江朝阳不知道对方具体是做人情,还是执行供销社的采购任务。
但只有急了的人,才会在开价之前先把底牌亮出来。
“钱科长。”
江朝阳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放缓了不少。
“您说的这个比例,我个人觉得确实有诚意。”
钱科长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正要端茶缸。
“但是。”
茶缸停在半空。
“参膏这个东西,说实话,我做不了主。”
江朝阳摊了摊手,一脸为难。
“这批货是省采购办陈副主任亲自过问的项目,走的是当时省局这边的审批流程。”
“我一个分场副场长,要是私下把货分给别的单位,哪怕价格一样,那也是先斩后奏。”
“陈副主任那边知道了,虽然他现在不管辖我们了,但我也不可能把东西挪给你们。”
“再说那还是省采购办的东西,人家是付了钱的!”
钱科长的手慢慢放下茶缸,笑容收了三分。
“江副场长。”
“这个年代光有钱,可未必好办事。”
钱科长微微一顿,话锋紧接着转了过来。
“你想想,你们一分场在什么地方?”
“都过了饶河了,那可是边境不远啊!离最近的饶河县都得坐船或者骑马折腾大半天。”
“省采购办给你们钱,你们拿着钱干嘛用?”
“去佳市?”
“还是来省城?”
“一来一回光路上就得耽搁多少天。”
“你们要是需要个什么铁钉、煤油、布匹这些日用物资,打报告走程序,从你们分场报到总场,总场报到农垦局,农垦局再跟对口单位协调。”
“等任务排下来、等人家排队生产,半年能到货算快的。”
钱科长说到这里,把茶缸盖子轻轻扣上,显然知道自己这一拳打得准,语气更从容了。
“但我们供销社不一样。”
“全省的供销网络,从省城到各县到各公社到每个收购点,那是一条现成的渠道。”
“你们需要什么,开个清单,我们从体系内部调拨,比你自己满世界求人快十倍不止。”
“所以江副场长,你拿参膏给省采购办换回来的是死钱。”
“你要是拿给我们,换回来的可是活路子。”
“以后你们需要什么,一句话的事情,直接来提货就行。”
江朝阳沉默了几秒。
他承认,钱科长这番话有道理。
而且不是一般的有道理。
在这个年头,一条稳定的供销渠道,价值确实远超账面上的那点采购款。
但他不能就这么顺着对方的坡下去。
台阶下得太快,后面的价码就立不住了,毕竟买东西哪怕再便宜,别人一口答应,你总是觉得吃了亏。
“钱科长说得在理。”
江朝阳缓缓点头,然后话锋一转。
“但这事归根到底,不是我一个人能拍板的。”
“省采购办那边总是优先的,我要是把货分一部分出来给供销社,那等于是从人家碗里夹菜。”
“这种事,我一个基层干部。”
“哪怕省局这边现在不管我们了,但我也担不起啊!”
这种情况下,江朝阳直接把省局搬出来了。
钱科长一听这话,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当然明白江朝阳的顾虑。
在这套体制里,越级也好、绕过也好,不怕你干,就怕人家知道。
毕竟就在省里地盘上,虽然不是直管了,但也没谁想得罪人。
两人一时间都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只听见走廊里远远传来有人上楼的脚步声。
江朝阳突然站起身。
“钱科长,不好意思,坐了一天火车,刚才又喝了不少水。”
“您这边厕所在哪?”
钱科长愣了一下。
“出门右拐,走廊尽头。”
“好,您稍等,我去去就回。”
江朝阳往外走了两步,经过顾晓光身边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
两人的目光接触了不到一秒。
顾晓光瞬间读懂了那个眼神。
那是一种“该你上场了”的暗示。
他的心跳立刻快了两拍。
来之前江朝阳跟他说过,谈事的时候如果他出去,就是给顾晓光留空间。
一开始他还很期待,这可是表现的机会啊!
可是自从进来这个房间开始,他的心跳就一直没有停下来过。
现在要他自己单独面对一位干部,还要按照之前的计划,他能行吗?
可现在,机会已经到眼前了。
如果他办砸了,那可就全完了。
想到这里他只能不停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顾晓光,你行的!
不就是一个干部吗?
以后自己肯定也要成为干部的。
“砰!”
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了一下。
钱科长的目光立刻从门口收回来,落在顾晓光身上。
“小同志你也坐!”
“不要那么紧张嘛!”
钱科长的语气比刚才跟江朝阳说话时随意了不少,反而带着一种长辈拉家常的调子。
毕竟前面江朝阳虽然也年轻,但是他从第一眼看到对方那种沉稳,就知道这人不好忽悠。
可是现在这个人从进来,就一直紧绷着,显然是雏,他知道这种人才是最实在的。
“你们江副场长,我看年纪也不大,倒是稳得很嘛。”
顾晓光咽了咽口水,组织了一下语言。
“领导可不是嘛,我们副场长就这性子,做什么事都得前思后想的,有时候我们底下人都急了,他还在那慢条斯理。”
钱科长端起茶缸,抿了一口。
“你跟他关系不错?”
“那当然,我们是从一起来支边的!”
“不过他本事比我强,搞出了这蜜参膏,所以提了干!”
说完,他脸上还带着酸溜溜的语气。
这完全就是本色出演了,钱科长一看就立刻来了兴致。
“原来是他搞出来的啊!我说这么年轻怎么提干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