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德林说完这些,靠回椅背上。
脸上的表情不是推脱,是实打实的无奈。
“朝阳,你觉得他们说的有没有道理?”
江朝阳想了想。
“有道理。”
他把那些便笺纸收起来,重新塞回信封里。
“但有道理不等于没办法。”
吴德林看着他。
“你已经解决了其中某个问题?”
“发电机组我已经搞到手了。”
江朝阳把今天在省局仓库的事说了一遍。
十千瓦柴油发电机组,柴油机部分报废,但发电机组完好。
吴德林坐直了身子。
“你居然弄到发电机组了?”
“哪怕是损坏的,也不可能这么容易申请啊!”
“我今天刚拿到批条。”
“还在省局的仓库里,过两天回去的时候,我找辆车运到火车站托运回去。”
吴德林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所以现在你搞到了发电机组,却没有水轮机。”
“对。”
“所以你今天上我家来,是催我帮你找一个能设计土法水轮机的人?”
江朝阳点头。
“进口的正规水轮机组,这种东西,我暂时心里有数,知道我们搞不到。”
“但我想的是,能不能找一个懂原理的人,帮我们设计一套因地制宜的土方案。”
“用木头也好,用铁也好,哪怕效率低一点,只要能带动那台十千瓦的发电机组转起来就行。”
“毕竟暂时我们也不用说带动多少设备,能现拉个灯泡,装个大喇叭,给大家伙劳动之余放放歌就够了。”
“等有了第一步之后,我们再慢慢一步步升级,改善。”
江朝阳也没有那种一上来就要吃个大胖子的想法,直接上马正规的水电站。
随着他们一点点发展起来,手里资本多了之后,总会逐渐拥有的。
而吴德林听到这话,却没有立刻回话。
他起身从书架上拿出一本封面已经卷边的旧杂志,翻到其中一页。
上面印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一座简易的木质水车,连接着一台小型发电机。
照片说明写着:某某地区利用溪流建成微型水力发电站,装机容量5千瓦,供一个村大部分人家照明。
“从你们那回来,又找了不少人却被拒绝之后。
我就知道这事没有那么好办,所以我那时候就拜托朋友帮我收集一下信息。”
吴德林把杂志推过来。
“这种东西,是南方一个省搞出来的。”
“原理不复杂,就是利用水流冲击叶轮旋转,通过传动轴带动发电机。”
“关键在于叶轮的设计和传动比的计算,这个需要专业的人来做。”
他合上杂志。
“问题是,南方冬天河流不结冰,咱们这边冬天可不一样。”
“懂这个的人,几乎没有愿意跑到你们那个地方去的。”
“这我也能理解。”
江朝阳靠在椅背上。
“毕竟那地方蚊子比人多,冬天零下三四十度,路都没有一条像样的。”
“要是我在省城有份稳稳当当的工作,我也不太乐意往那跑。”
吴德林哼了一声。
“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
江朝阳摇了摇头。
“是我得把话说明白,省得您这边也为难,要是把人骗过去的,那时候不是更难搞吗?”
江朝阳也知道现在他们农场一个是不出名,另一个手里也没有筹码。
跟上级申请的话,除非外贸那边有新进展。
不然估计是够呛。
所以江朝阳顿了顿。
“吴组长,这样,我也不是要人家扎根在我们那里。”
“我只需要一个人能去实地看一趟,他帮我们出一套先是能跑起来的土方案就行。”
“出点问题之类的,我们也能接受。”
“甚至只要有方案,水轮机的制造,我们自己想办法来。”
“我们分场现在有铁匠、有木匠、有窑厂。”
“差的就是一个脑袋里装着原理和公式的人,告诉我们叶片什么角度,轴承怎么装,传动比多少。”
他顿了顿。
“去一趟,最多待个十天半个月。”
“回来之后,我们可以直接给他们单位发公文感谢函。”
“而且北大荒第一座土法水电站的技术指导,这个名头怎么说也不算寒碜。”
吴德林手指敲着桌面,眉头拧在一起。
“你说的倒是轻巧。”
“你就这么有把握你们自己能干成?”
“我们连砖窑都是自己建的。”
江朝阳语气认真道。
“房子是自己盖的,脱粒工具是自己改的。”
“我们不需要人家帮我们干活,就需要一个明白人告诉我们方向对不对,尺寸该多少,转速怎么算。”
“剩下的事情,只要我们不放弃,慢慢试,总是有机会能成功的。”
吴德林沉默了好一阵。
屋子外面的楼道里传来邻居家孩子跑过的脚步声,还有远处有轨电车的铃铛响。
“朝阳。”
吴德林叹了口气。
“你说的这些我都信。”
“你们那帮人能干成什么事,我亲眼看过。”
“但这事不是光有干劲就行的。”
“水电站再小也是水电站,涉及到水力计算、机械匹配、电气安全。”
“差一点数据,水轮机转速不对,轻则发不出电,重则烧掉发电机线圈。”
“那一台发电机组可就真废了。”
江朝阳没有反驳。
因为吴德林说的是事实。
“所以吴组长,我才厚着脸皮堵到你家门口来了。”
“不然我们早就自己上马了。”
江朝阳看着吴德林。
“吴组长,你认识的人比我多。”
“那些不愿意去的,我不怪他们。”
“条件摆在那,人家有顾虑是正常的。”
“但我不信整个省城,找不到一个愿意去荒原上走一趟的人。”
他顿了顿。
“我也不要求多么厉害的教授。”
“哪怕是退休的老工程师,哪怕是还没毕业的水利专业大学生,只要懂基本的水力发电原理,能帮我们把图纸画出来,告诉我们怎么做。”
“其他的我自己来!”
吴德林看着江朝阳认真执着的眼睛。
跟半年前在荒原上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时相比,对方的眼神一直没变。
还是那种很认真的,很坚定的目光。
是真正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这条路有多难,但还是要走下去的那种笃定。
厨房的门开了一条缝,一道声音传出来。
“老吴,人家小江大老远跑来找你帮忙。”
“你要是帮不了,痛快给人家一句话!”
“别在那磨磨叽叽的,还是不是男人了。”
吴德林被自家媳妇这一嗓子喊得脖子一缩。
他挠了挠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