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在这个小小的密山站,江朝阳粗略扫了一眼,月台和广场上至少能看到上千号人。
而且火车还在不断地到达。
整个密山,正在变成一座巨大的军事中转站。
随着过道的老兵们陆续下车,江朝阳拍了拍顾晓光的肩膀。
“行了,别聊了,该下车了。”
顾晓光恋恋不舍地跟两个老兵道别。
对方还拉着他的手叮嘱。
“以后有机会去你们分场参观学习,到时候可得接待一下啊!”
“保证的!”
顾晓光拍着胸脯。
江朝阳在前面头也没回。
“少拍胸脯,你拍的肿了也没人给你治。”
由于这次托运的东西过多,所以他们两人没有先去提货,而是准备先去密山转运站找好船和车子。
走出车站的时候,街面上的景象更让人咋舌。
跟前面他们来的时候,完全变了样。
街道两边停着一排排军用卡车,绿色的帆布篷子在晨光里排成长龙。
穿军装的人三五成群地走在路上。
有的在路边小摊上买烧饼,有的蹲在墙根底下抽烟,嘴里操着天南海北的口音互相扯着闲话。
放眼望去全部都是一片绿色。
整座小城像是被泡进了一缸绿颜料里。
顾晓光跟在江朝阳身后,脖子跟拨浪鼓似的转个不停。
“朝阳,这阵仗,密山怕是除了咱们刚来那时候就没这么热闹过。”
……
密山转运站。
院子不大,临着穆棱河的河边,几间平房围成一个四合院的格局。
以前这地方虽然不算多气派,但那也是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都是给前线农场送物资的人员和车辆。
热闹是有几分的。
可今天一走进来,江朝阳就觉出不对劲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以前靠墙码着的那些麻袋和木箱不见了。
仓库的门挂着锁。
传达室的窗户开着,一个老头在里面打着瞌睡。
整个大院子,就跟被抽走了魂似的。
江朝阳站在院子当中,环顾四周。
他扬了扬嗓子。
“老同志,陈永顺陈副站长在吗?”
似乎是听到江朝阳的声音,老人眼皮抬了抬,往里指了一下。
然后就不再搭理江朝阳他们了。
这时候角落那间办公室的窗子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似乎是听到动静的陈副站长,立刻探出半个脑袋。
“谁啊?”
看清是江朝阳,他把窗子拉开,不过今天这张脸上没什么笑意。
他朝着江朝阳招了招手。
“江副场长,你们回来了?”
他扫了一眼顾晓光和他们的行李,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大院子。
“先进来吧!进屋里坐下再说。”
办公室里的风扇在头顶吱吱扭扭地转,吹出来的风跟没有差不多。
桌上摆着个搪瓷茶缸,里面泡的茶叶都能看见梗子了,也不知道泡了几遍。
陈永顺给两人倒了水,自己靠在椅子上。
“你们去省城这段时间,这边可变天了。”
他拿出根烟划了根火柴,点上烟,吸了一口。
“消息我不知道你们听说了没有!”
江朝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
“我们改归属的事?”
“可不就是这事吗?”
“刚进来的时候,可热闹了,不过现在也挺热闹的!”
陈永顺吐出一口烟,声音里带着股子发涩的味道。
“现在整个密山都传遍了,以后所有军垦农场全归新成立的铁道兵农垦局管辖。”
“后勤补给也全部由部队方面接手了。”
他用烟头指了指外面的方向。
“虽然还没有正式发文公示,但人家的驻地都立起来了,我估计就这几天了。”
“我们这个转运站,当初是地方上专门设的,就是给前线农场中转物资用的。”
“现在农场不归地方管了,我们这个部门存在的意义也就没了。”
他弹了弹烟灰。
“从消息传出来那天开始,很多人就开始没心思干活了。”
“有的调回县运输队了,有的托了关系去了粮库。”
“现在基本都在各自找出路,就连我们站长都不例外。”
江朝阳好奇道。
“那你呢!”
“怎么还守在这里?”
陈永顺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个转得半死不活的风扇。
“毕竟文件没出,总是得有个人守着这里吧!”
“而且最主要,我没有其他门路,也没单位给我递话。”
“所以就只能在这等着。”
他苦笑了一下。
“等裁撤的文件正式下来,然后就分到哪算哪呗。”
“好地方虽然不太可能,但差估计也差不到哪去。”
“反正干了这么多年,啥大风大浪没见过。”
话虽然说得轻松,但江朝阳听得出来,对方嗓子眼里那股发紧的劲儿。
毕竟四十多岁的人,在一个好岗位上干了几年,现在说没就没了。
要说一点不愁肯定是不可能的。
陈永顺掐灭烟头,站起身。
“行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了。”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你们这次回去的东西多不多?我送你们一程。”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不过这趟……应该是最后一程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陈永顺的目光透过窗户,落在远处码头那条旧驳船上,嘴角动了动,没再往下说。
江朝阳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条船。
船不大,是那种柴油机带动的铁壳驳船,能装个千斤货物。
但更主要是,在顺流情况下,后面牵引两条木船问题不大。
就算是逆流,少拉点货物问题也不大。
虽然旧了点,但船身结实,跑他们那条水路还是挺合适的。
他又看了一眼陈永顺。
对方干了几年转运站的活,水面上的航道、码头、沿途的深浅、哪段水急哪段水缓,这些东西全装在脑子里。
江朝阳思索一会儿,没有动身,反而直接道。
“陈哥,你先坐。”
江朝阳转过身。
“我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