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琨摆一摆手。
“老刘,船的手续你去办。”
“物资嘛,你去看看有多少,跟统计是不是一样,不多就给他们吧!”
他看向江朝阳。
“不过我话说前头。”
“咱们农场的主业还是垦荒产粮。”
“你们一分场副业搞得红火,但是主业要是不合格,我不会客气。”
“是!”
江朝阳敬一个军礼。
手型歪歪扭扭的,手指没并拢,手腕角度也不对。
王景琨盯着他那条歪歪扭扭的胳膊,没好气道。
“回去把敬礼姿势练一练。”
“以后归部队管,最基本的规矩不能差。”
“你还是模范,姿势更要标准。”
“要展示我们铁道部队的气势出来。”
说完摆一摆手,算是送客。
江朝阳带着顾晓光跟在刘伯曾后面往外走。
刘伯曾走在前面,步子很快,一句废话没有。
走十来步,他头也不回地丢出一句。
“你们分场还缺什么,回去列个单子报到后勤部。”
“粮食这块确实不用担心,局长说不让你们饿着就不会饿着。”
“不过你倒是适应得挺快,局里这边还没正式召开会议呢,你就开始啥东西都往自己队伍里划拉。”
江朝阳嘿嘿一笑。
他直接把火力往林秉武身上引。
“这都是我们团长教的,他说在部队你不争不抢,那就等着吃剩饭。”
“那领导,我去通知转运站那边?”
刘伯曾没好气地摆摆手。
“老林倒是啥都敢说。”
“行,你去通知吧!”
“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你把物资列表留下,我整理一下,待会儿就去跟县里谈谈。”
他停一下脚步,回头看着江朝阳。
“不过我有话说在前面。”
“你丢出来的那个军令状,可不是开玩笑。”
“上面几位叫你小同志,笑呵呵的。”
“但你要是真到时间交不出东西来,没有一个人会替你挡。”
“包括我。”
江朝阳收起笑容,认真地点一下头。
“明白。”
刘伯曾盯着他两秒,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走出那栋灰墙院子,站在大门外面的阳光底下。
顾晓光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长长吐一口气。
他整个人往路边的电线杆子上一靠,腿都有点发软。
“朝阳。”
“嗯?”
“我觉得我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领导,可能就定在今天。”
他拍着胸口。
“五个啊!”
“一个大校四个上校!”
“我在里面连眼珠子都不敢乱转。”
“特别是刚进去的时候,那几位首长的眼神扫过来,我感觉自己跟一只蚂蚁差不多。”
江朝阳扭头看着他。
“你确实跟蚂蚁差不多,人家全程可能都没注意到你。”
顾晓光的脸垮一下,又迅速恢复过来。
“这不重要!”
他跟上江朝阳的步伐,声音里的兴奋劲压也压不住。
“重要的是,你刚才那个军令状也太猛了吧!”
“入冬之前要发出电来!”
他掰着手指头算。
“现在都八月末了,入冬是十月底,或者是十一月初。”
“满打满算不到三个月。”
“你真能做到?”
江朝阳没有正面回答。
“做不到也不是不可能。”
“呃?”
顾晓光愣住。
“那你还主动立军令状?”
“万一做不到,局长可不是好脾气的人啊。”
“那几个副局长更狠,一个个看着笑呵呵的,我看都不好惹。”
江朝阳朝着前面走着,没回头。
“有些话,在那个场合下不说,就永远没有机会说。”
“我不立军令状,你觉得后面那条船我们能要到吗?”
“很多农场现在都没有自己单独的运输队呢!”
“还有陈永顺能跟着过来吗?”
“甚至最后的粮食充足保障的口头承诺,我们能拿到吗?”
“你以为领导们为啥前面不说粮食足量供应呢?”
“很多东西都是自己争取来的。”
“你不去展示自己的重要性,资源为什么会往你那边倾斜呢!”
顾晓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回想一下刚才屋里的经过。
一开始说到船和物资,三个副局长全部反对,觉得不值当。
但江朝阳提出水电站之后,所有人的态度就变了。
水电站是他们真正感兴趣的东西。
然后江朝阳用军令状把水电站跟船和物资绑在一起。
你们想要水电站成功,那就得给我船和人。
“朝阳……”
顾晓光瞪大眼睛。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算好了?”
“先把水电站抛出来,让他们主动上钩。”
“然后再用军令状做交换,把前面被拒绝的船和物资重新拿回来?”
江朝阳瞥他一眼。
“想多了。”
“我不是算好的,只是根据他们的态度随机应变。”
“要是他们对水电站也没兴趣,那我也只能老老实实回去,另想办法。”
他把帆布包的带子紧一紧。
“不过有些事情,在谈之前,心里得有个底。”
“你手上有几张牌,哪张是王牌,什么时候打出去,这个得想清楚。”
顾晓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你现在心里有底吗?”
“入冬之前真能发出电?”
江朝阳沉默两步路的功夫。
“有五成把握。”
“五成!”
顾晓光倒吸一口凉气。
“你拿五成的把握去立军令状?!”
“你在里面说得那么笃定!”
“我还以为你起码有八成呢!”
江朝阳扭过头看着他。
“你啥时候见过我做事有八成把握?”
“当初申请独立建分场的时候,我有八成把握吗?”
“找省局的陈副主任审批参膏的时候,有八成吗?”
“去省城之前,谁知道供销社能谈成?”
他收回视线。
“这世上的事情,哪有那么多十成十的把握。”
“只要有五成把握,就足够让你拼命去把剩下那五成挣出来了。”
“把握都是一点点干出来的。”
“行了,先去找老陈。”
“让他知道,他跟那条破船,正式有人接手了。”
顾晓光听着这话,嘴巴合上,没再吱声。
他看着江朝阳往转运站的方向大步前行。
顾晓光看着江朝阳的背影,突然有种感觉。
“朝阳,我觉得你,说不定以后也能成为首长。”
前面的江朝阳摆了摆手。
“你倒是个会走捷径的人啊!这是觉得自己不行,打算来一套苟富贵勿相忘吗?”
“那我跟你说,别说我还没当,我就算真当了,第一天就安排你去挑大粪去。”
“所以想进步就自己去努力,你真做出成绩,我肯定不会吝啬跟上面推荐。”
“但你现在这样,以后就等着挑大粪去吧!”
“算了,也别以后了,等回去你就挑粪去吧。”
“去把菜地那边,再浇一遍粪水!”
江朝阳很清楚对于顾晓光这种人,用的同时必须时刻敲打,不然对方就容易嘚瑟起来。
顾晓光听到这话,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让我回去就浇粪水?
“朝阳,我不是功臣吗?咱们这次可是收获这么大啊!”
江朝阳回过头,挑了挑眉。
“功臣就不干活了?咱们场里谁干出点什么就洋洋自得了?”
“以后菜地粪水这摊子就给你负责了,我回去就跟大壮说一声。”
顾晓光的脸顿时皱成一团,跟个大苦瓜一样。
自己好像是拍马屁,拍到马蹄上了!
......
远处转运站大院的木门敞着。
陈永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正朝这边张望。
看到江朝阳的身影,他明显松一口气,朝前迎出几步。
“朝阳,怎么样?”
江朝阳走进之后,直接笑着道。
“我亲自出马!肯定是没问题,我们局里已经答应了。”
“马上就跟县里接触。”
“除非县里特别看重你,不然肯定没有问题。”
陈永顺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泼出来一半也没在意。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县里真看重我,我至于一直守在这边吗?”
“你们那边真要调我过去了?”
江朝阳点头道:“真的!”
“不过有个前提。”
江朝阳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为了你,我可是立下军令状了!”
“要在入冬之前点亮荒原上的第一盏灯。”
虽然事情达成了,但江朝阳可不会隐藏自己的功劳。
陈永顺愣住。
他看看江朝阳认真的眼神,又看看后面气喘吁吁跟上来的顾晓光。
嘴唇动一动。
半天说出一句话。
“你是说发电?”
“在你们那个鬼地方?”
“还是入冬之前?”
他抬头看着天。
太阳晃得他眯起眼睛。
再低下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兴奋,有发懵,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江副场长,你该不会为了人情骗我吧?”
“骗你有什么好处?”
“骗我上贼船呗!”
江朝阳笑起来。
“你可别装了,本来就一门心思想上船,还用我骗吗?”
“走吧,欢迎加入我们军垦这个大家庭!”
“我们得先去火车站把那台六百多斤的铁疙瘩提出来,装上你的船。”
“然后,帮你搞完手续,就回家!”
看着江朝阳迎着河面朝前走去,顾晓光在后面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太阳挂在穆棱河上游的方向,阳光打在江朝阳的肩膀上。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杠,没有星。
但顾晓光莫名觉得,早晚那里会有点耀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