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阳出了县政府,顺着主街一路往北走。
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远远就听到人声和铁锹碰石头的动响。
一片开阔的河滩地上,数百号人正在挖渠。
沟渠已经成形一段,大约两米宽,半人多深,从北面的河岔口一直延伸到南边的农田方向。
工地边上搭着一个简易的木架子棚。
棚子底下,一张歪歪扭扭的木桌上铺着图纸,图纸的角被石头压着,风一吹,纸边哗哗地响。
桌子后面站着一个人。
不高,大概一米六出头。
瘦得像根竹竿。
头上顶着一顶破草帽,帽檐耷拉下来,遮住半张脸。
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细胳膊。
他正拿着一根削尖的柳木棍子,在图纸上比比划划,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
旁边站着两个穿粗布衣裳的壮汉,点着头,一脸听不太懂但拼命装懂的表情。
江朝阳走近一些。
这时候那个瘦老头一拍桌子。
“说了多少遍!这段渠底坡降必须保持在千分之二!”
“你们挖的那叫什么?高一截低一截的,水流过去能均匀吗?”
“再这么挖,水到了下游全跑偏,灌你们家茅房去!”
两个壮汉被骂得脸一红,嘴上却不敢顶撞,只能委屈道。
“陆工,那个坡降我们也量过的。”
“量过?量完挖出来是这样的?”
他抄起桌上一根绳子和一个自制的简陋水准器,举到其中一个人面前。
“来,你给我复述一遍,什么叫坡降?”
壮汉支支吾吾。
“就是……那个……水往低处流……”
“废话!水不往低处流难道还往天上飞?”
“小孩子都说不出这种离谱的话来。”
瘦老头气得把草帽摘下来,露出一颗锃亮的半秃脑袋,额头上几根稀疏的头发被汗水贴在上面。
“行了,别解释了,越解释越气人。”
“你俩回去,把那段重新挖,按我画的标记来。”
“多出来的土方量找工长去算,别跟我扯皮。”
两个壮汉灰溜溜地走了。
瘦老头把草帽扣回脑袋上,重新低头看图纸。
嘴里骂骂咧咧。
“一群二把刀,我说这么明白了,水渠都修不明白”
“千分之二的坡降也搞不清楚,这初中生都能算的账……一群大老爷们一个个都算不过来,还跟我在这不懂装懂。”
江朝阳站在棚子外面,看了有一会儿。
他没有急着上前。
江朝阳感觉这个人跟吴德林描述的脾气古怪不太吻合。
跟坐冷板凳更是完全不沾边。
人家不但没冷板凳,还管着一个大工程,手底下几百号人干活。
这种状态下要把人挖走,难度直接翻好几倍。
但江朝阳也注意到一些东西。
这人骂人的时候,虽然声音大,但没有恶意。
骂完之后,还是把做法讲得很清楚。
而且自制水准器、用柳木棍当教鞭,这些细节说明他在用最土的办法教这些没读过多少书的人干活。
有技术,肯教人,只是骂两句人,在江朝阳看来太正常了。
不过这对他来说却未必是好事,毕竟人家越正常,他反而越难把人挖走了。
江朝阳理了理思路。
走进棚子。
“陆工?”
陆明正抬起眼皮,从草帽底下扫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不到两秒。
“你是谁?”
“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江朝阳直接自我介绍道。
“陆工你好,我叫江朝阳,是驻扎饶河那片的国营农场的人。”
“饶河?”
陆明正皱起眉头。
“那是哪儿?”
江朝阳有些无奈道。
“完达山北麓,还得往北一点,距离乌苏里江不太远。”
陆明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不是都到无人区了吗?”
“你们搁荒地里种庄稼呢?”
“对。”
“我们就是国家开发荒原的排头兵。”
听到江朝阳这么说,陆明正脸上的警惕少了很多,不过却有些疑惑道。
“那你跑到我这儿来干什么?”
“我对种地不怎么了解,更别说在那偏僻的荒原上种地了。”
江朝阳说得很直接。
“我不是来请教种地的,是想请您去帮忙我们设计一座水电站的。”
“我们分场准备建一座微型水力发电站。”
“需要一位懂水力发电原理、能设计土法水轮机的技术人员。”
“吴德林同志跟我推荐的您。”
陆明正的动作停住。
他放下手里的柳木棍子,把草帽往后推了推,露出整张脸。
一张窄脸,颧骨高耸,两只眼睛不大但特别亮。
“小吴?”
听到吴德林的名字,陆明正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沉默几秒。
然后冷笑一声。
“原来是小吴让你来的?”
“他这是觉得我在这边坐冷板凳?是被下放了?所以才让你们过来找我是吧!”
江朝阳没有否认。
“吴组长确实是这么说的。”
“不过我到了这边,才知道跟他说的不太一样。”
陆明正哼了一声。
“哼,他知道个屁。”
“我下来,随时能带着村民干点实际的事情,不然留在办公室,我只能天天写文件了。”
他指了指面前的水渠工地。
“这条灌溉总渠,设计、测量、施工标准,全是我定的。”
“八公里长,灌溉面积一万两千亩。”
“趁着收完麦子这段时间,各个公社都抽人过来,尽量在明年春天通水,到时候下游三个公社的旱田全能变成水浇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炫耀,但有一种实打实的底气。
这是一个做出过看得见摸得着成绩的人。
但是江朝阳听到这话,却心里一沉,因为这样他可就不好挖人了。
不过江朝阳也没有急着使劲。
“陆工,我不会说您在这边不好。”
“这条渠我走过来也看到了,确实干得漂亮。”
“我就是想亲自来跟您聊聊,了解一下您的想法。”
陆明正靠在桌边,抱起胳膊。
“聊什么想法?”
“你是想问我愿不愿意去你们那个荒原上搞发电是吧?”
“小伙子,我把话说在前面。”
他伸手指着前面的工地。
“这条渠不光是灌溉。”
“桦川县这一片,每年松花江涨水,下游三个公社的农田十有八九要被淹。”
“今年前面刚发了一次水,冲掉岸边数千亩庄稼,三个生产队颗粒无收。”
“这条渠建起来之后,配合上游的分洪方案,能保住下面几万亩地。”
“几万亩地后面站着的是几万口人。”
陆明正用柳木棍子在图纸上重重点了一下。
“你让我现在丢下这些人,去你那边设计一座小水电?”
“就算我去了。”
“这边一耽搁,万一明年夏天再有大雨,你觉得我以后晚上能睡得着觉吗?”
“这样吧!”
“等明年我这边完工,我就抽空过去帮你们看几眼。”
对陆明正来说,他看着江朝阳这么年轻就一头扎进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的荒原无人区。
带着队伍一点点开垦建设发展,其打心眼里是十分钦佩的。
这也是他说话很客气的原因。
要是一般县城和农场的人来跟他这么说,他两句不到就会给对方骂走的。
江朝阳这边也听得出来,对方确实很想帮他们,但这边更需要他。
至于后面再去,这就跟他的计划就完全不符合了。
不过几万口人的生计,与几百号人的一盏灯相比,在对方那里其实很好选择。
但江朝阳自己就难受了。
吴德林给他描绘的,是一个被体制排挤、坐在角落里发霉的人,而现实却完全相反。
果然,听说和事实,永远差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江朝阳站在棚子里,沉默了好一阵。
远处挖渠的声音、铁锹碰石头的脆响、有人喊号子的粗嗓门,全传进来。
陆明正没有催他。
只是重新低下头看图纸。
意思很明白。
自己话说到这份上,你可以走了,他不会放弃这边的。
“陆工。”
江朝阳深吸了一口气,认真的开口。
陆明正抬了一下眼皮。
“您不去,我理解。”
“但我有一个请求。”
陆明正没搭腔,等他说下去。
“我希望留在这边,你抽空教我。”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棚子底下安静了一瞬。
陆明正的柳木棍子在图纸上悬着没落下去。
他歪过头,从草帽底下仔仔细细打量了江朝阳好一阵。
“教你?”
“教你什么?”
江朝阳认真道。
“水轮机的设计原理。”
“水流测算、落差计算、水能利用这些基础。”
“您把基本功教我,图纸帮我们设计好,剩下土法水电站的建造我自己带人回去干。”
“我们从进入荒原开始,大部分困难都能想办法自己解决,这次我相信也不例外。”
陆明正把帽子摘下来,看着江朝阳的眼神变了变。
不是被打动,是觉得有点好笑。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土法水电站虽然确实不复杂,但涉及的东西一点也不是一个种地的几天就能学会的。”
“水力学、机械传动、电力知识,哪一样都有所涉及,一旦有些不懂,最后这电就发不出来。”
“我不是看不起你。”
“而是你这话太离谱了,你连千分之二的坡降都不知道,这要是能短期学会这么多知识,我一口把这个帽子吃了。”
江朝阳没有犹豫。
“每一千米下降两米的高差。”
陆明正愣了一下。
“这条渠的设计流量,按照您刚才说的截面宽度和水深,用曼宁公式粗算的话,大概在零点六到零点八个立方之间。”
江朝阳的嘴没有停。
“粗糙系数取0.025,对应夯实黄土渠面。”
“坡降千分之二,水力半径按照梯形断面来算,底宽一点五米,边坡一比一……”
棚子里再次安静。
陆明正把草帽戴好,盯着江朝阳看了好几秒。
“你读过书?学过水力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