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仓的大门在身后关闭,将外界嘈杂的喧嚣和俘虏们的念经声尽数隔绝。
月光与篝火从木板缝隙间漏进了几缕,灰尘在暗淡的光束中浮浮沉沉。
沉默如同实体般塞满了空旷的谷仓。
那张神似古丽娜扎的俏脸,沾着半明半暗的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影,像没写完的诗句。
杨縂充满侵略性的眼神洞穿浮动的尘埃,直直射在她脸上。
海后没有惊讶,没有躲闪,也没有靠近。
两双倔强的眼睛在光影里对撞,就像两列注定交错而过的列车。
都知道彼此之间并无爱情,但又难掩纯粹的生理性的喜欢。
“曹尼玛的。”最终还是海后率先打破了沉默:“十六年没见,你还是那么帅。”
“为啥你穿越了,长的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杨縂嘴巴也不饶人:“话说,你那个特殊体质‘巩金沟’有没有跟着一起穿过来啊?”
“哥屋恩!”海后俏生生地白了他一眼:“王八蛋我还没问你呢,我跟你‘做恨’做得好好的,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穿越到这个世界来?”
“我哪知道。”杨縂一推二五六:“我当时都爽晕过去了。”
“直觉告诉我,二次穿越跟你绝脱不了干系。”海后冷哼一声:“承不承认?”
“你说什么就什么吧。”杨縂无奈地耸耸肩膀,他确实不清楚这中间有什么猫腻,按照战帅莫司的推测,上个任务世界,海后附体的董如烟不是与九天玄女互换了壳子吗?
难道是剧本杀的命运线又开始发威了?
只要被暗害,这个纸片人就会穿越到异世界小姐姐身上再活一世?
海后也无意纠结此事,木已成舟,聪明人不会在一件已经翻篇的事儿上浪费时间。
她给杨縂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的情况。
这次穿越,她直接套娃了一个西板鸭女婴,在欧洲本土长大,接受了全套贵族女子教育——就是学怎么用假笑唬人,怎么用裙撑子走路,怎么用刀叉优雅地刮盘子——七年前,以宫廷侍女的名义,追随时年十七岁的副王夫人玛丽亚·德·托莱多漂洋过海,来到‘美洲第一城’圣多明各。
原本她的人生基本已经固定,如无意外,大概率会在生物爹的安排下,嫁给一个在新大陆开创伟大征服事业的新贵。
作为穿越者,海后对于西板鸭人在美洲的作为多少也是有数的——接下来的几年里,征服者科尔特斯将会率领500多人征服墨西卡的阿兹特克帝国,另一个征服者皮萨罗将会率领168人征服秘鲁和玻利维亚的印加帝国。
不过杨縂出现之后,历史的车轮显然不会按照原有的轨迹行进了。
别的不说,谷仓外面的板鸭俘虏里,就有那位历史上征服了阿兹特克帝国的埃尔南-科尔特斯。
“上个世界,我生在靖康年间的汴京,没有碰上金军围城的事儿。二次穿越,明明赶上了西板鸭加冕日不落帝国的黄金时代,却来了个靖康耻。”
海后一说起被生物爹拿来当礼物,送给围城的“野蛮人”交换副王夫人,就气不打一处来。
“杨大傻子,一夜夫妻百夜恩,帮我个忙……”
杨縂挑了挑眉,他还以为她要给板鸭俘虏求情呢,结果正好相反,海后让他把俘虏全处理了——尤其是西印度副王迭戈-哥伦布的老婆玛丽亚·德·托莱多——不是她点破,杨縂还真不知道白龙王抓回来的贵妇有这么大的来头。
“放心,这些板鸭俘虏铁定没有好下场。”
“不过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值得你这么一本正经、郑重其事的求我?”
杨縂对这个“前女友”拥有上帝视角,很清楚对方的性格底色。
这就是个脚踩六条船,骗人钱财、玩弄感情不眨眼的渣女,她提出要求越不合情理,越说明她的目的不简单。
伊莎贝拉小姐也不瞒他,坦承副王夫人要是死了,整个西印度殖民地唯一能给哥伦布副王当续弦的未婚贵族小姐,就只有她了。
“你想当副王夫人?”杨縂没想到海后的脑回路如此的清奇,把主意打到了美洲殖民地的最高统治者头上。
“谁要当那个老登的后宫。”海后的野望从来就没变过:“我要做美洲的女帝!”
“…………”
“杨大傻子,听说你这次包围圣多明各,是打着为泰诺土著复仇的旗号?”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不管你铲除了多少美洲殖民地,杀掉多少西板鸭人,你最终还是会离开这个世界的。”海后侃侃而谈:“整个美洲殖民地就几千口子人,全死光了对欧洲本土的卡斯蒂利亚王国和阿拉贡王国也谈不上是伤筋动骨的重大损失。卡洛斯一世迟早会派来更多的人,带着更多的炮船,重新控制这个宝藏遍地的新大陆。这是他们的国策,一百年也不会变。”
“你说的很对,不过这么一来,你的女帝计划岂不是更加没戏惹?”
“不!只要我成为副王夫人,我自有办法成为美洲女帝。具体怎么操作,一句话两句话解释不清,你只需要知道一点即可——”伊莎贝拉的声音充满了宫斗高手的超然自信,眸子中燃烧着权力和野心的暗火:“如果美洲我说了算,我承诺我会善待印第安土著,不会跟这些板鸭一样胡乱糟蹋人命。这样一来,也为你解决了‘娜拉走后怎样’的首尾。”
“好吧,圣多明各被野蛮人的怒火摧毁之后,全知全能的天主会让一个圣女带领一部分妇孺幸存下来。”
杨縂被她说动了,虽然他不觉得板鸭们在天高皇帝远的美洲会对一介女流俯首称臣,不过这对他而言不过是捎带手的小事儿,帮就帮了。
“马尔扎哈,被洗白白送来之前,你知不知道兵临城下的人是我?”
“当然不知道啦。”
“如果来的不是我,而是别人,现在的你,该怎么办?”
伊莎贝拉冷笑着撩起黑裙的下摆,露出两条又白又嫩、曲线玲珑的铅笔腿。
“干嘛?”杨縂顿时石更了。
结果海后从大腿根部的绑带上拔出了一把一拃有余的双刃短剑,修长纤细的剑刃摞满了层层叠叠的螺旋状云纹,竟是一把用大马士革钢锻造的利刃。
杨縂定睛一看,发现她手中这把短剑的造型十分亵渎,剑柄是惟妙惟肖的姬八形状,护手是两粒浑圆饱满、线条写实的高丸。
“不用大惊小怪。这种高丸匕首一直是欧洲贵族的最爱,从中世纪一直使用到18世纪,经久不衰。”
伊莎贝拉身体微沉,左手虚张前探,与眉齐平,右手反握造型独特的高丸匕首,藏于肋下。
她的身体开始以一种视线难以捕捉的轨迹左摇右闪,乍快乍慢,充满了视线无法捕捉的奇特律动感。
“这么说,你原本的打算是刺王杀驾?”杨縂心想难怪刚刚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隐隐觉察出了一丝威胁,原来症结在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