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兰·布隆,不是,约兰不聋。
尽管达克乌斯与达罗兰的对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海风里夹带的私语,但灯塔画廊的内部建筑结构是封闭的,且带有回音,石壁会将每一个音节拢住,再轻轻地弹回来。
约兰的尖耳不受控制地动了,那是一种本能,一种精灵刻进骨子里的、对声音的敏感。
他听到了。
每一个词都听到了。
他的心,悸动了。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无法言说的感觉。
像是熬了无数个夜、刷了无数道题、在焦虑和期待中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日子,然后在公示名单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那个默念了千百遍的名字,真的在那里。
像是攥着一张彩票,手指被汗水浸湿,然后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发现每一个都对上了。
这些感觉同时涌上来,挤在同一个瞬间,挤在同一个心室里,挤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心悸动的同时,他的身体也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不是那种冷得发抖的抖,是那种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沿着脊柱一路攀爬的、让每一块肌肉都跟着震颤的抖,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于是,顿在那里的他变得很古怪,身体微微前倾,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但又在微微颤抖。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触电了。
“他精通柯思奎,包括奥苏安各个王国,不对,是行省的法律。”
达罗兰自然注意到了约兰的反应,他的目光从约兰颤抖的背影上扫过,眉毛没有动,嘴角没有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不是没看到,是他选择不看到。
他继续说着,语气平稳,像是在介绍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他心里清楚,他正在投石问路。
约兰就是他手里的那颗石子,扔出去,听回声,看涟漪。
达克乌斯的反应,才是他真正要探测的东西。
按照跑团的说法:达罗兰发动了动态阴谋。
不是那种事先写好剧本、所有人按台词表演的阴谋,是那种根据对方的反应随时调整、边走边打的、活着的阴谋。
“严格地说,他也是我的顾问之一……”他又继续加码,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但那轻描淡写底下,藏着试探。
“编外人员?”达克乌斯听出了关键,并问了出来。他的耳朵比约兰的还好使,不是对声音的敏感,是对语义的敏感。
“是的。”达罗兰没有犹豫。
“荷斯信徒?”达克乌斯又问。
“是的。”达罗兰的回答依然干脆。
达克乌斯没有再问,他只是把目光从达罗兰身上移开,落在那具还在微微颤抖的背影上。
“转过身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一种“我有话要跟你说,所以你转过来”的自然的、不容拒绝的召唤。
约兰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像是被那声音击中。然后他慢慢地、一节一节地转过身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身体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颤抖中恢复过来。
他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游刃有余,那种“我是专业的解说员,我见过世面”的从容,那种“我能把东西卖给任何人”的自信,此刻都碎了,碎成了脸上的僵硬和眼神里的紧张。
达克乌斯看着他转身,看着他破功。那过程很短,但每一个细节都很清晰,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抿了又松开,眼睫毛抖了几下,像是在等一个宣判。
“平民?”
达克乌斯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嘲讽,没有得意,没有任何上位者看待低位者时那种不自觉露出来的压迫。他的目光只有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像是在问“这条路是通往码头的吗”。
但有些东西是相对的。
动物园里的老虎,就算只是趴在那里打盹,它的存在本身,就是老虎。
达克乌斯不需要摆出任何姿态,不需要提高任何音量,不需要说任何重话。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就足以让一个平民感受到那种无法逾越的层级。
不是因为达克乌斯做了什么,是因为他是谁。
“是的。”约兰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的目光不敢与达克乌斯对视,落在达克乌斯的肩头,又落在地上,又抬起来,又落下去。
“难怪……”达克乌斯点了点头,嘀咕了一句。
那一声“难怪”里装着很多东西,有理解,有释然,有原来如此的恍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对这个人的处境的理解。
约兰的出身解释了他为什么选择待在这里。
不是他不想往上走,是他走不上去。
这对他来说,不得不说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担任自由解说员的同时,通过口舌兜售货物,如果对方有法律需要,他还可以提供法律咨询。
既能糊口,又能发挥专长。
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平民身份下最好的生存策略之一了。
这特么不就是一个律师么。
达克乌斯在心里给约兰下了定义。
不是那种出入宫廷、与贵族谈笑风生的御用律师,是那种蹲在街角、靠口碑吃饭的、谁有需要就找谁的『草根律师』。
没有办公室,没有助理,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颗聪明的脑袋。
在达克乌斯看来,柯思奎的宫廷有些神。
主要是神人太多,而且不止宫廷,社会方面也是。
这一阵他见过了太多的神人了,他都有些麻了。
严格来说,他接触的第一个柯思奎人贝洛达也是神人,而且是神中神。
反过来说,他在这些柯思奎人乃至所有精灵——无论是杜鲁奇、阿苏尔,还是艾尼尔与阿斯莱——的眼中,也是位神人?
作为平民、作为荷斯信徒,没有第二视的约兰是没有在宫廷里生存的空间的。
所谓的顾问,尽管达罗兰没有详细展开,但达克乌斯大致能猜出:无非是达罗兰在法律方面遇到难搞的案件时,会向约兰寻求咨询。
不是正式的、有俸禄的顾问,是那种“我有个问题,你帮我查查”的、私下里的、朋友之间的帮忙。
然后就没然后了。
约兰依然无法进入宫廷,即使硬进去,即使达罗兰强保他,也无法被达罗兰实时保护。阿苏尔擅长搞阴谋,擅长倾轧,擅长从暗处来。
你今天硬塞进去一个人,明天就会有人找到他的把柄,后天他就会身败名裂。平民的身份将他限制住了,除非他有第二视,且在魔法方面有很深的造诣,就像芬雷尔那样。
芬雷尔也是平民出身,但他是大法师,有第二视,有魔法造诣,有不可替代的专业能力。
这些东西,约兰没有。
达克乌斯看着约兰,约兰低着头,不敢看他。灯塔里很安静,只有海风从石缝间挤进来,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壁的深处轻轻叹息。
随后,他扭头看了达罗兰一眼。达罗兰引荐完后,就像一座雕像,身体纹丝不动,表情波澜不惊,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仿佛约兰不是他投出的石子,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尽管如此,达克乌斯还是知道达罗兰此前为什么会说出那些话,也知道为什么现在会是这个反应。
这算什么?
达罗兰又犯病了?
还是说,这是一场小博弈的开始?
达罗兰投石问路,现在轮到他接招了。
如果他不接,达罗兰会怎么想?
如果他接了,又该怎么接?
摆在达克乌斯面前的选择有很多:可以无视,把话题轻轻带过,让这颗石子落进海里,连水花都不溅起一朵;也可以顺着达罗兰的引荐往下走,给约兰一个机会,也给达罗兰一个面子。
约兰听题?
朕读上联,你对下联?
问些法律方面的问题?
这要是写小说,不得水他个几千字?
达克乌斯在心里把这些选项过了一遍,每一个都在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被他轻轻拂去,都不是他的风格。
“代理商怎么说?”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
达克乌斯直接来了一手转变话题,先装糖晃他一手。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脸上甚至带着一丝随意的、无害的笑容。
约兰依旧站在那里,但他的耳朵,那双尖尖的、不受控制的耳朵在达克乌斯开口的一瞬间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地上抬起,落在达克乌斯的脸上,那目光里有期待,有炽热,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远处有一盏灯。
他等着。
等着达克乌斯说出那个他期待的问题。
等着那个可能改变他命运的机会。
然后,达克乌斯问的是“代理商怎么说”。
那盏灯,灭了。
约兰眼中的期待、炽热,在那一瞬间变成了失望。不是那种剧烈的、会让人当场崩溃的失望,是那种果然如此,是那种更安静的、更深层的、像是往深井里扔了一颗石子,等了很久也没听到回音的失望。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达克乌斯的脸上移开,落在达克乌斯肩头的某处,又落回地上。
但他没有让自己的失望持续太久。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压到最深处,然后用一层又一层的理智盖住。他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又落下来。他的表情从僵硬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恢复过来,像是在重新组装一面被风吹倒的墙。
然后,他开始了有序的讲述。
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紧张和颤抖,恢复了解说员特有的那种平稳、清晰、有节奏的语调。但达克乌斯能听出来,那平稳是刻意维持的平稳,那清晰是用力过猛的清晰。
约兰在用自己的专业素养,掩盖自己内心的崩塌。
在他看来,那个渺小的机会消失了。
它来过,就在刚才,就在达克乌斯的嘴唇张开的那一刻。
他以为达克乌斯会问“你懂哪些法律”,或者“你对宫廷有什么看法”,或者任何一个能让他展示自己专业能力的问题。
但达克乌斯问的是“代理商怎么说”。
那不是一个需要法律知识的问题,那是一个需要销售经验的问题。
他懂销售吗?
懂。
但那不是他想展示的东西。
不过他还是答了,因为他是一个职业的、专业的、不管机会大小都会全力以赴的人。
哪怕这个机会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他也试着要把它挣到手,哪怕果然如此,哪怕一如既往。
工匠能做精美绝伦的饰品,那是他们的手艺。但怎么卖出去,并卖出去一个相对满意的价格,这就是另一个学问了。
约兰没有这方面的手艺,他不会雕银,不会镶宝石,不会在金属表面刻出海浪的纹路。但他有口舌,并且与那些工匠住在同一个区域,同一个出身。
他知道他们怎么说话,怎么思考,怎么看待这个世界。
他知道他们信任什么样的人,不是最有钱的,不是最有权的,是最靠谱的。他凭借口舌、提供的法律咨询以及自身的人品,深受那些工匠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