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将会议室里的这一幕影视化的话,或许重点不是谁打了谁,也不是谁打赢了谁?
那太低级了,太直接了,太不符合阿苏尔贵族们自我标榜的『优雅』和『体面』了。
重点应该是那种荒诞的、近乎黑色幽默的、让人想笑又笑不出来的停滞感。
慢镜头,必须是慢镜头!
画面里,瓦林的拳头正挥向艾尔丹的鼻梁,皮肤与皮肤之间的距离还有两厘米,那两厘米的空气里悬浮着瓦林溅出的口水、艾尔丹因为愤怒而喷出的唾沫、以及不知是谁打翻酒杯后飞溅在空中的琥珀色酒液。
慢到能看清每一颗液滴的形状,有的浑圆,有的拖着尾巴,有的正在分裂成更小的颗粒。
慢到能看清艾琳妮娅夫人脸上那抹笑容,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终于打起来了”的、近乎解脱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慢到能看清拉希尔嘴角那张开的、尚未闭合的嘴,他的牙齿上沾着血,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刚才被那一拳揍出来的。
那些急头白脸的表情,在慢镜头下失去了原本的狰狞,变成了一种近乎滑稽的定格。脸被挤压的、嘴被扯歪的、眼睛因为愤怒而瞪大到几乎要跳出眼眶的、鼻翼因为喘息而剧烈翕动的,每一张脸都像是被命运随手捏出来的橡皮泥,丑陋,变形,毫无尊严可言。
还有那些在撞击中碎裂的玻璃碴,悬浮在半空中,像一片片冰冷的、没有温度的雪花,折射着会议室里昏黄的灯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刺目的光斑。
定格在空中的酒杯与液体,那只被不知谁丢出去的酒杯,此刻正翻滚着悬在空中,杯口朝下,里面的酒液已经脱离了杯壁,形成了一个正在分离的、不规则的、有着复杂边缘的液团。
那液团在灯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琥珀色,像是凝固的时间本身。
嗯,再配上音乐。
不是激昂的交响乐,不是紧张的打击乐,而是那种悠长的、舒缓的、带着一丝悲悯又带着一丝戏谑的弦乐,比如,G弦上的咏叹调?
而且,那音乐不应该来自画面之外,而应该像是从这间会议室的墙壁里长出来的,像是这座营房本身在为这些扭打在一起的贵族们伴奏。
大提琴的低吟在空气中缓慢铺展,弓弦在琴弦上悠悠滑动,音符一个接一个地流出,不急不躁,像是在说:你们打你们的,我不急。
小提琴在高音区织出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像是将要破碎又永远不会破碎的光晕,笼罩着所有那些滞留在空中的拳头、酒杯、玻璃碴子和扭曲的面孔。
那画面应该是美的,用一种扭曲的、荒诞的、让人想转开视线又忍不住盯着看的方式。
美得不真实,美得像是在看一幅被时间凝固的古典油画,画的标题大概是『阿苏尔贵族们在得知土地将被分配后的反应』?
那种美与丑的反差,那种优雅音乐与粗野斗殴的错位,会让每一个看到这一幕的人产生一种复杂的感觉,既想笑,又觉得不该笑;既觉得荒唐,又觉得心酸。
但随着会议室的大门被打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镶铁皮的、需要两个人才能推开的门,在杜鲁奇卫兵的推动下缓缓向内开启。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慢镜头中变成了一声悠长的、低沉的叹息,像是这座建筑本身在叹气,终于有人来了,终于可以结束了。
一切的一切都戛然而止,就像被按下了静止键。
阿苏尔贵族们的拳头停滞在了空中,不是慢镜头那种“还在动只是很慢”的停滞,是真正的、绝对的、连一毫米都动不了的停滞。
有的拳头距离对方的脸只有一指之遥,有的脚已经踢出一半却还停在半途,有的手已经揪住了对方的领口,此刻却像被浇铸在了那里。
他们看向门口,看向那些穿戴着整齐甲胄的杜鲁奇卫兵时,目光里混合着惊愕、羞耻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完了,被看到了”的绝望。
那些杜鲁奇卫兵也同样惊愕,他们的眼睛瞪得浑圆,嘴微微张着,显然没有预料到会撞见这样一幕。在他们之前的认知中,阿苏尔贵族们的会议应该是体面的、安静的、最多也就是拍桌子瞪眼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满地碎玻璃,椅子翻倒,好几个衣衫不整的贵族在一堆狼藉中保持着扭打的姿势,活像一群在泥坑里打架被大人撞见的孩子。
这个刻板印象正是他们打赌输了的原因。
这一刹那仿佛永恒,又仿佛一瞬。
时间似乎在门被推开的那一帧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每一个人的表情都被读成了某种永恒的姿态。
然后,还没等阿苏尔贵族们反应过来,还没等他们把拳头收回去,还没等他们把揪着领口的手松开,还没等他们把踢出去的腿收回来,杜鲁奇卫兵先做出了反应。
他们没有冲进来,没有拔剑,没有喊“住手”,没有喝止。他们只是面无表情地,或者说,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反手将大门往回带。
那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左边的卫兵和右边的卫兵同时伸手,同时回拽,同时松手。
随着“咣”的一声沉闷的巨响,门合上了。
门板与门框碰撞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杜鲁奇卫兵们背靠着门板,站的笔直,目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仿佛他们来的时候门就是关着的,仿佛他们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们消失在门板后面,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但事实是,杜鲁奇卫兵们终究出现了,那扇门终究被打开了,那一幕终究被看见了。
他们退走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像是生怕被卷入什么不该卷入的麻烦。他们的行动表明了一种态度:你们继续,我们没来过。
但在阿苏尔贵族们看来,事情绝对不是这样的。
静止键回弹,下半场开始了。
但下半场的氛围完全变了,杜鲁奇的出现,打破了上半场的氛围。
犹如一盆冷水泼了进来,不是那种从头顶浇下来的、让认一个激灵的冷水,而是那种从地缝里慢慢渗上来的、让脚底板一点点变凉的、渗透到骨头缝里的冷水。
甚至说不清自己是从哪一秒开始冷静下来的,但就是突然发现,自己的拳头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回来,自己的声音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低了下去,自己刚才那种“今天非打死你不可”的冲动,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种“我刚才在干什么”的困惑。
接着,有人开始整理自己被扯乱的衣服,有人在偷偷检查嘴角有没有流血,有人在用袍角擦拭手上的酒渍。
每隔几秒就有人不自觉地瞟一眼那扇门,确认它不会再突然打开。卫兵退得干干净净,但那扇门始终像一只睁着的眼睛,安静地、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室内的一切。
所有人的余光里都有那扇门。
于是,这场会议不欢而散。
没有人宣布散会,没有人总结发言,没有那句“下次再议”。
椅子被扶正的声音,靴子踩过碎玻璃的声音,有人低声问“我的酒杯呢”然后被旁边的人小声劝“别找了”,还有人在角落里对着墙默默地整理自己被扯歪的领口。
没有道别,没有握手,连眼神交流都尽量避免。
人群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去,像潮水退却,像雾气被风吹散,像什么不应该存在的东西终于回归了它应有的沉默。
那些在几十分钟前还慷慨激昂、拍桌子瞪眼睛、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的『传统派』贵族们,此刻一个个低着头,快步走向门口,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他们。
有人经过那扇门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是那些卫兵,是那些杜鲁奇卫兵。
但值得庆幸的是,卫兵们的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没有“你们也不过如此”的得意,只有一种礼貌的、克制的、训练有素的、不带有任何情绪的注视。
然而,那种注视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人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因为它仿佛在不停地传达信息:你们在这里打得头破血流,以为自己在保卫什么重要的东西,但在我们眼里,这只是一场闹剧。你们这些阿苏尔贵族居然在杜鲁奇提供的会议室里大打出手,这像话吗?这合理吗?
不是杜鲁奇人让他们不欢而散的,是他们自己让自己不欢而散的。
那扇门只是打开,又关上。
但有些人,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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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莱桑德与拉希尔对视着,下一秒,他俩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那笑声不大,但在营房外夜风的呼啸中显得格外刺耳。
无奈、莫名其妙、唏嘘,还有一丝“咱俩怎么混成这样”的自嘲,各种情绪搅在一起,从喉咙里挤出来,变成两声短促的哈。
“我有点饿了。”笑完后,拉希尔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按计划,他们安置好行李后,应该去食堂看看杜鲁奇的晚餐吃什么,他们也跟着吃点,而不是去参加这场注定会打起来的会议。更无语的是,这个会开了很长时间,现在时间已经来到了后半夜。
他可不认为杜鲁奇会为他们贴心地准备宵夜,甚至是午夜加餐。
这是军营,不是宫廷。
“我也饿了。”艾莱桑德说完后,躬身靠向墙壁,背部贴着冰凉的石板,身体顺着墙面向下滑去,靴跟在石板地面上蹭出一道细微的沙沙声。
最终,他以一个极不体面的姿势坐了下来,双腿伸直,屁股着地,后背靠着墙,脑袋微微后仰,那只被肘击过的、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望着远处那盏白晃晃的灯。
那姿势不像一个龙王子,更像一个赶了远路、累瘫在路边的脚夫。
有了他的带头,其他来参会的龙王子也有样学样,或蹲或坐,在墙边排成了一排。有人靠着墙,有人抱着膝盖,有人把披风垫在屁股底下当坐垫。
从远处望去,这一排龙王子活像一群后半夜起来,随后来到人才市场等活的工人,也像一群在火车站候车大厅里等夜班车的旅客。
疲惫、萎靡、毫无形象可言。
以至于巡逻的杜鲁奇士兵在行走时,齐刷刷地对他们行注目礼。
最该死的是,这座营房有电,虽然时间是后半夜,但灯亮得和白昼没什么两样。
那些冷白色的灯光把每一个龙王子脸上的淤青、嘴角的血痂、衣领上的酒渍都照得一清二楚,无处遁形。
杜鲁奇看向他们的同时,他们也在看向杜鲁奇。
好在那些士兵的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纯粹的职业性的好奇,像是在看路边的风景,或者动物园里新来的动物?
可能是彻底开摆了的原因,可能是刚才会议室大门被打开那一幕带来的『脱敏效应』,也可能是卡勒多人骨子里那种『你爱看就看』的滚刀肉风格,回礼的他们没有重新站起来。他们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巡逻队从眼前消失,看着杜鲁奇们的影子在灯光下越拉越长,最后几片靴声也消失在夜风里。
“这都什么事啊!”一名龙王子开始发起了牢骚。
那语气不是愤怒,是一种“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坐在这里”的、疲惫的、带着一丝委屈的困惑。
见艾莱桑德没有制止,其他的龙王子也开始了。
有人抱怨刚才在会议室里被谁踩了一脚,有人抱怨自己的衣服被酒液弄脏了洗不掉,有人抱怨杜鲁奇的营房连个像样的休息室都没有,还有人在抱怨今晚的月亮为什么不是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