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听使唤。
好在聂司长有公德心，很快就收起了颇具杀伤力的笑容，说道：“付凌跟你一样，出身于山丘城，他最看不过眼的就是ab类居民的礼仪和作风。”
一般来说，c类居民都是低学历的大老粗，而ab类居民的言谈举止则要讲究很多。
聂征十三岁觉醒，成为超凡者之后待遇提升，眼见跟着开阔了起来，加之头脑聪明、学习能力强，不到几年就抹去了属于c类居民的特质。
十七岁升b类，二十四岁升a类，官场裏打滚，他很清楚自己的变化有多大。
后来理念不合分道扬镳，他也很清楚自己在付凌看来有多碍眼。
☆、盛大的死亡
聂司长回忆往昔：“我跟付凌相识于千山岛，那是第21届踔绝。”
顾副官咦了一声。
思绪被打断的聂司长瞟了他的副官一眼。
顾副官：“付凌参加第21届踔绝了？我不记得最后名单裏有他啊。”
第21届第七区活下来三个人，虽然顾非凡在翻资料的时候把註意力都给了聂征，但另两人的名字裏没有付凌还是可以确定的。
聂征：“他那时候还不叫付凌。”
顾非凡瞬间醍醐灌顶，顺带嘴角抽了抽，“他就是那个付三六？”
付三六，典型的山丘城取名风格，就是听起来一点都不霸气，也不像反叛军首领。
聂征看到顾非凡的表情又忍不住想笑，“是的，他不喜欢那个名字，付凌是他自己起的名字，大区政府不承认。”
事实上，在第七区的逆匪通缉榜上，付团长的资料一直被写成：
付三六，化名付凌。
付团长要是看到，估计会气得原地爆炸。
“难怪哦。”顾非凡点头表示理解
聂司长看着这人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心道：难道你就不觉得，同为山丘城居民，你的名字太特别了吗？
不止季斯杰，其实聂征自己也去查过顾非凡。
从出生到成年，这人的一切都毫无破绽，平平常常，丝毫不引人註目。
然而不管从名字、样貌和行为举止来看，这人都不平常。
履历的平庸与实际的出挑形成强烈反差。
付凌或许认为这人是ab类居民出身，绝对想不到这小子半年前还在地下挖矿。
聂征知道顾非凡有秘密，某种他无法解释的秘密。
按理说，他应该对这人保持强烈的警惕和戒备，让这人接触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是危险的。
但这人仿佛有种魔力，让他不自觉想要给予信任。
“将整个穹镜彻底翻个面看看背后有什么”这种骇世惊俗的想法，他从未对任何人表露过。
这人却好似能一眼看穿。
或许是遇到一个志同道合的人太难了吧，聂征想，相比起来，有些疑点也不算什么了。
这世界如此不合理，冒出来一个不合理的人，很正常。
顾非凡见聂征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就问：“司长，付凌靠得住吧？”
聂征收回思绪，“这个不用担心，他还欠我一条命。”
他微微一笑，心道我可是连你这个浑身疑点的人都相信了，还会怕付凌反水？
付凌的事情告一段落，顾非凡就顺带讲了些001定居点的情况，此次自由民定居点梳理工作自有季斯杰负责，他说的是其它。
“我觉得他们手裏可能会有资料。”顾非凡认真道：“搞清楚穹镜最近三百年的历史，才能找出真相。”
大区政府编制的历史书毫无疑问是不可信的，哪怕以特勤司的权限，顾非凡能弄到的资料都有被篡改的可能。
聂征轻轻摇头，“他们的传承可能出现了断层。”
没有足够的人口规模和物质基础，人们无暇也无力专註人文历史之类的东西。
“那么在其它大区呢？”顾非凡提出新角度，“听说中央大陆的自由民数量更多。”
聂征凝视顾非凡，“你相信真相藏在历史裏？”
“有一部分吧。”顾非凡说。
重点不在于源世界的侵略与殖民过程，而在于如今穹镜世界的政体架构与运行规则是如何形成的。
那些成因之中，必定包含了什么东西，使得源世界殖民者在对待镜世界时，不得不采用现在这种迂回覆杂的方式。
这事情他都没法跟聂征说，因为他自己都没搞清楚。
青年侧脸对着窗玻璃。
玻璃另一侧是不断变幻下落的雨滴。
他思索的时候眉尖会微微蹙起，有时候还会无意识地咬一下嘴唇，那动作充满孩子气，一瞬间仿若与另一个傻乎乎的芯子重迭了。
很有趣，聂征想。
平常眼珠子是墨色的，只有在这种角度下才可以看到其实那裏面也有些深褐色，眼睑眨动，有跃动的光点。
“司长？”
居然看得走神了。
聂征脊背一挺，“对了，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叶起的身份我查过了，她母亲是青石城农业司的一名雇员，父本则来自云岭的遗传基因库。”
《人口规划制度》、《集体培育制度》和《人力分配制度》是第七区人口司的三大工作规章。
其中《人口规划制度》是关于生育的，各地人口司会根据规划预算每年的c类居民出生人口。
规划分为自愿申请和强制摊派。
健康的成年c类女性居民，可以选择申请获得生育许可，如果申请数量不足，就会产生强制摊派。
强制摊派生育即以人工辅助手段让女性受孕产子，孩子父本基因一般来自其他城市。
聂征：“云岭是我出生的城市。”
顾非凡眼睛一亮。
聂征：“但那个父本基因提供者是个普通人，他没有超凡能力，也没有蓝色眼眸，从年龄来看，更不可能是我父亲。”
“你们的来源当然不普通，那人肯定不是真正的基因提供者。”顾非凡摇着头思忖，突然有了个想法，“司长，特勤司有巡查集体培育所的职权吗？”
“你想干嘛？”
“我想去所有的集体培育所转转，看还有没有相同的孩子。”
“你看了就能认出来？”
“呃——”顾非凡顿住，如果骨碌碌没有撰写人物备註，他是看不出来的。
源世界种子之一。
这备註说明同样的人不止一个，如今也得到了证实。
但骨碌碌不一定会给每一个都标上备註，一部小说裏工具人和背景板多了去，有名有姓的只是少数。
“你这个想法暂时搁置。”聂征道：“接下来的时间要抓紧坚城的练习。”
在聂司长看来，就算自己的身世有什么问题，那也无关根本，他们跟付凌约定的事情才是关键。
见聂征这么说，顾非凡便放弃了那个走遍第七区的想法，“我明白了。”
聂征是规则系强者，他的能力裏也有合适的攻击技能，但经过顾非凡比较，还是地下室那臺精神离析器效果更好。
下楼之前，顾非凡先去自己办公室看了一下，叶起还睡着，于是就去秘书处拜托一位叫戴安安的女助理帮忙照看。
戴助理满口答应，她也是拜服在叶干员魅力之下的芸芸众生之一。
升降梯裏，顾非凡与任濯不期而遇。
“哟，这不是顾副官么。”任干员用一种很欠的语气说：“你这是要去办什么机密要事啊？”
顾非凡微笑，“我去刑讯室，一起吗？”
语气如同请人喝咖啡。
任濯浑身一抖，仿佛受到了一万点暴击伤害。
在刑讯室接受精神离析器的照射，是任干员经历过的最可怕的事情，堪称一生噩梦。
是的，他曾经天真到去学对面这个变态，然后被那臺机器教做人。
而对面这变态居然乐此不疲，好似将接受离析当成了嗑|药，不嗑还难受的那种。
虽然很想硬气一点，但任干员最终还是萎了，“不去，我还有事呢。”等升降梯到了一楼，立马逃也似地跑了。
顾非凡忍不住笑出了声。
在特勤司，聂征毫无疑问是最大的传奇，而如今，自己似乎也有成为传奇的迹象。
或许很多年后，当整个穹镜天翻地覆，还会有人想起曾经有个叫顾非凡的人在这个世界出现过。
唔，最好能用一场盛大的死亡来为自己谢幕。
一个半小时后，顾非凡走出刑讯室，还没到下班时间，但因为出了一身冷汗，他决定先回公寓洗澡换身衣服。
回到集体公寓五栋三楼，发现门口杵着一个人。
是风尘仆仆的恩十七。
顾非凡干咳了一声，“十七，你也回来了啊。”
男主瞪着通红的眼睛，“非凡哥，你是不是在躲我？”
猜对了。
但我不会承认。
顾叔叔板起脸，“胡说，我干嘛躲你？”
训完话，语气又和缓了一些，“看你这一身的土，该有半寸厚了吧。”
掸掸对方肩上的黄沙，顾叔叔说：“行啦，你先回去洗个澡，好好休息，我就住这裏，你随时都可以见到。”
气势汹汹的恩十七被这么一安抚，气势没了，但眼眶还是红的。
“那非凡哥，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少年嗫嚅着，“不要为了聂司长去拼命……”
顾非凡摇头，“我是司长副官，保卫司长安全是我的职责所在。”
恩十七不忿，“他那么强，用不着你保护。”
“上司强大不是下属逃避责任的理由。”顾非凡嘆口气，有点心累和疲惫，他打开房门，转头看向恩十七，“刚刚练习技能弄得一身汗，我要进去洗澡了，咱们下回有空再聊。”说着迈步进入房间。
房门在关闭前一刻被阻挡。
恩十七：“非凡哥，你曾经说过，我以后会很强，会变得比聂征更强，是不是？”
顾非凡顿住。
如果聂征死了，男主毫无疑问会是整个穹镜最强的超凡者，但如果聂征不死呢。
未来的剧情会不会有所不同？
☆、我有个哥哥
七月下旬，就在聂征升任特勤司正司长两个月之后，评议会向特勤司空降了一名副司长。
在五月的那场政变中，与评议长李成贤不对付的军务部高官已经彻底大换血，如今评议会已经是李成贤一手遮天的地方，评议会的决定毫无疑问就等于李成贤的意志。
刚刚提拔聂征，转头又硬塞一个副手过去，这操作着实让人有些看不懂。
上午八点，第七区特勤司总部二楼餐厅。
“卫延？”顾非凡很诧异，“是那个卫延吗？”
聂征：“是。”
还是第21届踔绝。
第七区活下来的三名参赛者分别是：聂征、付三六、卫延。
“那届踔绝之后他去了哪裏？”顾非凡想不通，为什么第七区政府高官裏没见过这个名字。
能够空降特勤司副司长，卫延必然深受李成贤信任，但是这么多年下来，什么官职都没担任，他是隐身了吗？
“他去了碎金城。”聂司长端起咖啡杯浅浅的呷了一口，“具体情况我不清楚，比赛结束他就被带走了。”
“碎金城？”顾非凡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臂做沈思状，右手食指轻轻在左臂上敲击着。
聂司长发现了顾副官这个小动作，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笑意，那是他的习惯性动作，不知什么时候被这家伙学了去。
估计这会儿对方也没意识到这一点。
叮叮！
旁边叶起用勺子敲击一个白瓷牛奶杯，表明他已经完成了今天早上的强制任务。
顾非凡结束抱臂动作，伸手在桌上一挥，那裏凭空多出一碟黄油饼干。
小孩丢下勺子，双手并用左右开弓，只几下就把那十来块饼干全部抓在了手裏。
“吃这么多还不腻呀？”顾非凡感慨。
小孩回以警惕的目光，双手牢牢拢住自己的宝贝。
“算了，你吃吧。”顾非凡说。
身边传来一声轻笑，顾非凡偏头，就见聂司长一副饶有兴味的样子。
“你看起来很喜欢跟小孩子相处。”
“没有啊。”顾飞凡摇头否认，心道如果不是看在这孩子跟你有关系的份上，我才不会管呢。
“你对他很有耐心，他也最喜欢你。”聂征放下咖啡杯，有理有据道：“整栋大楼愿意给他食物的人不少，但他只爱从你那儿讨饼干。”
顾非凡一想发现还真是那么回事儿。
“唔，这么说我对他确实还行吧，不过我小时候我哥对我——”
顾非凡想说顾卓然对他才是真有耐心，察觉不对住了口，作为穹镜c类居民出生的人，他不应该有哥哥。
聂司长自然听出了问题，“你哥？”
“呃，那个。”顾非凡只好赶紧补救，“在山丘城集体培育所的时候，有个对我很好的大孩子，我那时候就叫他哥哥。”
“哦？”聂司长尾音上扬，面色不变，状似无意问道：“你那位哥哥现在怎么样，还在山丘矿场吗？”
顾非凡神色一黯，眼眸垂下去，“他……死了，我小的时候，遇到意外。”
聂征：“抱歉。”
顾非凡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没关系，这么多年了，”他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服自己，却微不可查地带着些言不由衷，“事情早就过去了。”
顾卓然的死在顾家是被人刻意回避的话题，对顾非凡来说也一样。
那个寒冷的冬夜是埋藏在他心底永远不可触及的禁忌。
那场绑架的缘由始于上一代的恩怨，结果却以献祭顾家第四代最优秀的子孙作为终结。
如果顾卓然没事，顾非凡想，自己的人生必然会是另外一个样子，不一定更好，但绝对更快乐。
通过情绪反馈，聂征接收到了顾非凡的悲伤。
那感觉并不强烈，却异常深刻，像探入心臟深处的细小尖刺，带来不致命却绵绵不绝的持续疼痛。
聂征的这个精神系能力一般来说只能感知别人对他的好恶，但在遇到顾非凡之后，他发现这个技能的作用范围扩展了。
不过那种扩展仅仅针对顾非凡一个人。
聂征可以感受到顾非凡的所有情绪。
两个芯子裏，傻的那个很简单，就是开心、愉悦和说不出的亲近。
正常的那个要覆杂一点，大部分时间是泰然、平静和充满自信的，不过偶尔也会有尴尬、羞恼和惴惴不安。
但悲伤，这是唯一一次。
叶起吃完他的饼干，开始舔手掌心的碎屑。
顾非凡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拿起餐巾去给小孩擦，同时斥责道：“不准吃手！小心肚子疼！”
小孩乖乖摊着手，任顾非凡为自己擦拭手心。
处理完叶起的事情，顾非凡发现他大老板面前的咖啡杯已经空了。
尽管副人格曾经说过要为聂征端茶倒水，但他当了这个司长副官之后，好像还没做过这种事。
于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职责所在的顾副官拿起旁边的咖啡壶，打算询问司座大人是否需要续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