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指示灯变色了,那个绿色的光点仿佛耀目的太阳,几乎覆盖了整个世界。
僵硬的手指从开关移开,聂征转身迈步,他知道自己应该更快一点,但身体却无法迅速响应意念的要求。
眼中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血色。
一个声音告诉他,他应该离开这裏,去闸道口,只要远离那些该死的离析器,所有的痛苦都会得到缓解。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不,不对,你应该去另一条通道。
顾非凡还在那裏,那人精神意志比他弱太多,也许早已失去了行动力,如果他不过去帮忙,那人必然会死的。
然而。
一抬头,聂征就看见了顾非凡。
那人如同一道闪电,灵敏迅捷,瞬息而至,一把扛起他,同时打出一个指引标。
聂征:???怎么回事!!!
顾非凡的状态似乎一点都没有受到离析磁场的影响,他扛着聂征飞奔,瞬间就穿过了那条五十米的闸道。
没时间也没办法留下来考虑关闭闸道的事情,所有的离析器已全功率开启,他必须跑得足够快。
也许是因为少了那五十米闸道阻挡,几公裏外的升降梯大厅依然能感受到很强的磁场影响。
不及多想,顾非凡冲进了他们来时的那个升降梯井。
凭借几个指引标,他带着人跃上了地面入口,隔了几百米的土层,这裏的磁场强度终于有了显着的降低。
刚下地,聂征就吐出一大口鲜血,顾非凡赶紧给他用了一个治疗术。
这是顾非凡第一次亲眼见到聂征受伤,看起来无敌于天下的人受伤,反差大到令人不安。
“司长,你怎么样?”
聂征拭去嘴角的血迹,摆了摆手,“先离开这裏。”
他们面前还有一道阻碍,推开顾非凡的搀扶,聂司长自行走到混凝土墻前使用路径技能。
他不知道顾非凡目前的状态是怎么回事,但现在显然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
两人穿墻而出,磁场强度再次减弱。
聂征转身,就见刚刚还神勇无敌的顾副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为什么会有接受离析的时候生龙活虎,远离磁场的时候反而死去活来的诡异状况?
“因为我把伤害推迟了。”顾非凡哆嗦着说:“用、用现在的长痛,换刚才的短痛。”
毫无疑问这是系统给的好处,然而系统的好处从来不白给。
“但是有代价。”疼到崩溃的顾副官抓住司座大人的手臂,好似拼死也要把遗言说完,“司长,等下不管我说什么,你、你都不要当真!”
聂司长看看自己被抓扭曲的衣袖,道:“好。”
得到保证的顾副官眼一闭,彻底晕了过去。
精神离析对超凡者精神意志的伤害很大,身体方面反而是其次。
聂征这次接受高强度离析磁场辐射四十多秒,几乎损坏了他一半以上的精神意志,没有好一阵子修养都恢覆不过来。
当然,只恢覆一小部分的聂司长也不可小觑,几分钟后,他就带着昏迷不醒的顾非凡回到了岩雀降落地点。
那架小型军机安然无恙,表示这个地方还算安全。
不过顾非凡的状态很不好,聂征没有治疗能力,无法提供有效帮助,只能将客舱的座椅拆了,勉强拼出一个可以躺的地方。
将人在这张临时躺椅上放好,他自己去了驾驶舱。
尽管救世军攻击的是电厂,但山丘城出事,大区政府的註意力可能会转移过来,巡逻的守备部队也有可能出现,他们必须尽早离开。
驾驶岩雀飞离山丘旧城后,聂司长找了处林地空隙停下。
回到后面客舱,他发现顾非凡已经醒了。
很快,聂司长就知道刚刚顾非凡所谓“有代价”的代价是什么了,因为他发现他聪明伶俐的副官变傻了。
然而不管裏面的芯子是聪明还是傻,失去焦距的目光和苍白的面色都昭示了这人的身体状态很不好。
顾非凡有治疗能力,如果刚刚不是把技能给了聂征,这会儿至少可以为自己缓解疼痛。
那个技能似乎有什么使用间隔。
“下次先顾好你自己。”聂征半蹲下去,伸手摸摸对方被冷汗浸湿的额发。
这人的所有技能数据都在他那儿报备过,连技能冷却时间和技能熟练度这种古怪设定,聂司长也已全盘接受。
他知道这人没有说谎。
对了,刚刚聪明的那个在昏迷之前说什么来着?
不要把他的话当真。
是怕这个傻的会暴露什么吧。
傻乎乎的顾副官(副人格)随着他们家司长的动作转动脑袋,眼珠子一瞬不瞬的。
聂征被他这样看着,心臟莫名变软,手指轻轻蹭了蹭对方的脸颊,问了句无意义的废话,“疼不疼?”
“疼。”
“要我帮你做什么?”
“要亲一下。”
聂征楞住。
因为面颊失去血色,这人的眼珠显得特别黑,仿佛墨色的宝石。
又因为疼痛导致的生理性泪水,使得这对宝石显得更加脆弱和珍贵。
下一秒。
聂征凑头过去亲了这人的额头,停顿片刻,他又亲了对方的鼻尖,再接着是颜色很浅、但形状很漂亮的嘴唇。
触感有点凉,很柔软,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甜的。
几个只能算是蜻蜓点水的吻结束,聂征用指腹轻轻覆住这个小傻子的双眼,低声道:“睡吧,睡醒了,就不疼了……”
太阳升起,晨光透过舷窗,在机舱内铺呈出明亮的色块。
聂征坐在机舱地板上,半晌没有移动,他一直看着旁边躺椅上熟睡的人,同时思忖那会儿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沈睡中的年轻人略有些狼狈,额角有擦伤,脸上有灰尘,但依然非常好看。
这种好看其实不仅仅表现在出色的五官和标准的身形上,更是一种由内而外、异常吸引人的特质……
日上三竿。
总算睡饱的顾非凡睁开了眼,眼神有点茫然。
“醒了?”聂征探身过去。
刚睡醒的人眨了一下眼,突然啊了一声。
“怎么,还疼吗?”聂征伸手去摸这人的额头,依然有点凉,但已经没有冷汗。
顾非凡像是触电一样,身体猛地往后一缩,眼睛瞪大,说道:“你你你——”
你了半天,他伸手捂住嘴,躲在手掌后指控:“你亲我了!”
这反应出乎聂司长意料,并且让他很不爽,他收回放在对方额头上的手,冷声道:“是你让我亲的。”
“我我我,我没——”
顾非凡想说“我只让你亲额头没让你亲嘴”,但听在聂征耳裏,却是这人要当场耍赖。
岂有此理!
更不爽的聂司长怒从心上起,于是一把扯开小傻子捂嘴的手,低头恶狠狠地亲了下去。
跟刚才担心把人亲断气的小心翼翼不同,这次聂征是来真的,用的也是非常彻底的亲法。
聂司长撑着座椅靠背,压着某个翻脸不认人的小傻子亲了足足三分钟。
亲完,他目光如剑,咄咄逼问:“喜不喜欢?”
问话的同时,右手移到了对方脖颈处,似乎在暗示“敢说不喜欢就拧断脖子”。
顾非凡被亲傻了,虽然降智状态的他本来就不太聪明。
不停吸气呼气,吸气呼气,脑子还是严重缺氧。
氧气被眼前之人全部夺走,哎,不对,是口腔被眼前之人全面侵入的恐慌,让他的心臟如同蜂窠引擎一样振动不已。
聂征看他的傻副官这样子又心软了一下,没有立即下杀手,而是放柔了声音再问一遍:“喜不喜欢我亲你?”
喘了好一会儿,顾非凡终于有点回神,目光聚焦到聂司长的帅脸上,舔了舔嘴唇,道:“还、还能再来一次吗?”
闻言,聂征笑了,笑容帅得不要不要的,然后他低头满足了提出要求的人。
这次温柔了许多。
☆、喜不喜欢我
这天中午,因遭遇覆杂天气状况,聂司长搭乘的岩雀2号坠毁在了第七区西南的原始森林,所幸司长安然无恙,不过同行的顾副官受了点伤。
特勤司总部即刻派出蜂窠一号机前往迎接。
得知消息的季处长默默摇头,觉得自己不用猜也知道飞机失事的原因,肯定是某个半桶水的飞行员搞砸了。
司长对顾非凡,真是宠过头了。
下午四点,特勤司资深飞行员郑林和他的副手周其驾驶蜂窠一号机在一处森林边缘接到了聂司长和他的副官。
两位都已换上了特勤司制服,身上看不出受伤迹象,就是顾副官还有些面色苍白,上舷梯的时候脚步迟缓,被司长扶了一下。
“司长,您没事吧?”
当司长进入驾驶舱的时候,正驾驶郑林适当表达了自己的关心。
“没事。”聂征道:“辛苦你们跑这一趟。”
郑林和周其赶紧说不辛苦应该的。
慰问完机组人员,聂征回到机舱,进入自己那间专属办公室。
“想喝点什么?”推开舱门,聂司长询问他那个傻乎乎的副官。
蜂窠上只能提供军用口粮,但饮品还有几个类别可以选择。
顾副官坐在司长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目光随着聂司长的动作而移动,呆呆地说:“都可以啊。”
“那就喝茶吧。”聂征估计这小傻子可能真没想法,也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在茶水间泡好一壶红茶,聂征端着茶盘回到小办公室,发现刚刚乖乖坐着的人已经站在了门口。
“怎么了?”
茶盘放在办公桌上,聂征伸手扶住脚步不稳的伤员,后者盯着他的脸咽口水,却没说话。
聂司长一眼看出这人心中所想,笑道:“还要来吗,刚刚不是说嘴都疼了?”
语气略带调侃,动作却是扣住对方腰身把人拉过来,然后在后者颜色过分红润的唇上啄了一口。
怕他喊疼,没太过分。
傻楞楞的顾副官满足了,随即露出傻楞楞的笑,聂司长捏一下他的面颊,“为什么笑?”
“因为你好看。”傻乎乎的回答。
聂征用自己的额头在对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喜欢我吗?”
“喜欢。”软绵绵的回答,而且答案使人心情愉悦。
于是聂司长又问了一个困扰他挺久的问题,“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因为——”顾宝宝开动脑筋想了一会儿,终于想出答案,“因为你像一个人。”
因为你像一个人。
这完全偏离期望的回答令聂司长眉心收紧,一股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风暴将刚刚阳光明媚的好心情破坏殆尽。
“我像谁?”
他压低了声音追问,同时左手扣住对方的后颈,右手前移,将拇指压住这人颈动脉,架势分明就是“敢说有别人就拧断脖子”的意思。
迟钝的顾宝宝并没有察觉自己已经命悬一线,还在努力开动脑筋想,想啊想,想了好久,总算把自己的心路历程理顺。
“你像我理想中的自己,做想做的事,杀想杀的人,很厉害,让所有人都害怕。”
依然是严重偏离的回答,但聂司长的怒气却消了,右手拇指自对方颈动脉移到颌角,揉了揉,问道:“你想让人害怕?”
“嗯。”顾宝宝点头,眼神变得凶恶起来,“我要变得很厉害,很强大,杀光那些坏人,给我哥报仇。”
东摸西摸的手指蓦地停住动作,聂征问:“你哥……就是那个意外死的?”
回忆往事,顾宝宝悲伤了起来:“呜,他是被人害死的。”
令人不爽的风暴再次卷土重来,白浪滔天、乌云翻滚,聂司长的眼裏闪过危险的火花,“他死的时候,你多大?”
顾宝宝哭唧唧:“七岁。”
闭上眼,聂征压下心中烦躁,心道:淡定淡定,十几年了,人又死了,真没什么好在意的。
蜂窠一号机抵达巅峰城特勤司总部的时候是晚上九点,聂征领着顾非凡回了自己在十楼的休息室。
不知道傻的这个跟叶起能不能好好相处,两个傻子放在一起不太安全,还是他受累看着这个吧。
理由充分。
十楼的正司长休息室餐厨卫厅俱全,但到底只是休息室,也就是说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床。
聂司长这会儿头脑清醒,知道顾非凡是有两个芯子的人,为避免另一个回来后尴尬,就把卧室让了出来,自己睡起居室的沙发。
睡觉之前,检查小傻子洗澡是不是真的洗干凈了,顺带亲了好一会儿。
临走之前,聂司长旧话重提:“喜不喜欢我?”
小傻子笑得很甜,“喜欢。”
聂征戳一下这人的脸,“这话明天会不会忘记?”
小傻子拼命摇头,“不会忘,死都不会忘!”
“很好,记住你说的。”
聂征笑了,低头再亲一口,顺带捏捏对方脖子,权当是警告。
午夜的巅峰城安静得如同深度冬眠的冷血动物。
行政区宽阔的道路上,只有守备司的巡逻车静悄悄开过,他们也不敢发出太大声响,唯恐惊动了居住在这裏的大人物们。
此时在评议会大厦裏,评议长李成贤正一人穿过长长的走廊,进入最高议事厅。
议事厅中灯光开启,环形会议桌旁的六人依次出现。
“总长早上好。”年轻的女监督率先开口,然后捂嘴,“哎呀,总长那边是晚上吧,真是辛苦了。”
李成贤坐上自己的位置,“对我来说,白天黑夜,甚至春夏秋冬都没有什么区别。”
寒暄过后,议事开始。
李成贤通报:“十九个小时前,救世军袭击了山丘城电厂,导致主电网断电五个小时,采掘工作受到严重影响。”
“那个付三六是活得不耐烦了吧,他以为我们拿他没办法?”一名中年男监督皱起眉头。
“救世军为什么袭击电厂?”另一名老成持重的男监督提出疑问:“电厂又没有他们想要的物资,会不会旧城区那边出事了?”
李成贤:“p001那边只停电了几分钟,备用电源和离析器都在正常工作,未见破坏。”
一名中年女监督道:“p001不用担心,那裏有离析磁场,超凡者躲都来不及呢。”
另一名男监督道:“赵监督这话就不对了,穹镜超凡者的成长出乎我们的预料,谨慎一点准没错。”
中年女监督(赵)看到跟自己不对付的家伙又来抢白,没好气道:“那就请胡监督发表高见吧。”
中年男监督(胡):“我建议对第七区境内的逆匪实施清剿,留着他们变数太多。”
听完建议,李成贤点了点头,说道:“逆匪的事情最好通过各大区协同解决,时规局也有这个意思,中央大陆那边情况更严重,估计第一区也要坐不住了。”
“我觉得相比逆匪,还有更严重的——”那名老成持重的男监督开口:“近期tsam活动频繁,可能会带来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