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吗？”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呃？”正在自我感动的付若思顿住。
“整整三百四十年，这个世界被掠夺、被愚弄、被奴役了几十代人——”
一直抱臂斜倚在岩壁上的聂征侧过头，光源将他的面部轮廓一分为二，一半轮廓分明，另一半则完全隐于黑暗，带着深不可测的森然寒意。
“而如今，我们能做的仅仅只是为自己争取公平吗？”
☆、他并不在乎
持续了将近一天的大雨逐渐减弱，由大陆西北而来的风却越发猛烈，强劲的气流在岩石坑道中产生摩擦，最终形成时断时续的呜咽。
付若思吞了吞口水，磕磕巴巴道：“事、事实上，tsam的理念确实还有第三层，第三层说的就是——你们有权利进行报覆，但、但那是不可能实现的。”
“所有的空间通道都是某种意义上的单向通道，即只有源世界的人类可以来回穿梭，而镜世界的人类，应该说所有生命体都不行。”
“类似的尝试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穿越空间通道的镜世界生命体都会以极快的速度失去生机，生物等级越高，速度越快。”
“比如镜世界的病毒可以在源世界存活一天，而人类只有不到一分钟，超凡者亦是如此。”
“从某种意义上说，单向通道原则也保护了穹镜。”
“三百四十多年过去，两个世界的科技差距已经有了天壤之别，以源世界的军事实力，毁灭整个镜世界轻而易举。”
“穹镜超凡者刚刚出现的时候，源世界就曾经出现过斩草除根以绝后患的论调。”
“因为有大量利益，也因为单向通道原则，十二国集团选择了有序战争计划，而不是彻底摧毁穹镜。”
“只有在穹镜人永远无法反向穿越的前提下，他们才会允许你们这些超凡者存在，才会为了降低代偿率，维持着一个虚假的平衡。”
付若思一口气说完，却不敢去看聂征，只把目光移向顾非凡。
她有预感，这个人不会像聂征那么吓人。
果然，顾非凡眼裏没有太过激烈的情绪，他只是平静地询问了一句：“你有没有听过‘种子’这个词？”
“种子？”付若思楞了一下，“有特殊含义的种子吗？”她摇头，“从来没有。”
呜——呜——呜——
大风刮了一夜，山洞中的回响连绵不绝。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浓重的白雾弥漫了整个世界。
聂征站在山崖最高处凸起的岩石上，风衣下摆翻飞起伏，发出猎猎声响。
雾气遮挡了天空，也遮挡了远处的群山，一切都变成了白茫茫的布景板。
顾非凡站在几十米外，看着独自伫立于岩石之上的男人。
或许是因为顾及付若思在场，过去的这个晚上他们两人几乎没有对话。
在穹镜世界的真相被揭露之后，顾非凡也有意回避了与聂征的交流，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立场来说话。
他曾经是比源世界居民还要漠然的存在。
他曾经高高在上地旁观着一切，既不关心镜世界的悲惨遭遇，也不在意源世界的滔天罪恶。
想到自己甚至还曾出说过“那只不过是个虚构的角色而已”，顾非凡就不禁喉咙发哽，沈郁的负罪感在心臟周围翻涌。
突然，前方的男人转过身，隔着半个山崖与他对视。
晨雾从两人中间飞速流过，山风吹动他们的发梢和衣物，明暗变幻的光线下，世界充斥着灰冷的色调。
下一秒，对方开始迈步。
雨疏风骤，黑色军靴踩踏在深褐色的山岩之上，岩缝中的荚果蕨随风起伏，瞬息之后，对方已立在顾非凡身前。
“司长——”顾非凡开口，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就被对方圈进了怀裏。
带着寒气与湿意的防水风衣，还有属于聂征的微凉的体温与呼吸，将他整个包围。
“没关系的。”聂征说。
顾非凡有些不明就裏，一部分是因为对方的话太突兀，还有一部分是因为被嘞得太紧，恍恍惚惚，只觉两人此刻这般拥抱似乎有些过界。
“这是我一直想要追寻的真相，虽然超出想象，但并非不能接受。”
聂征低声道，他伸手摸摸顾非凡的头顶，这个人给他的情绪反馈太强烈了，强烈到他觉得自己不解释一下，这人很快就会难过得哭出来。
使用情绪感知的副作用，就是使用者会受到反馈的影响，继而与技能作用对象产生单方面的心意相通。
一大早站在山顶吹风，固然是有些感怀需要消散，但聂征确实没有顾非凡以为的那么愤怒和悲伤。
他是个天生冷血和淡漠的人，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一点了。
在巅峰城第一培育所的时候，因为聪明懂事，他很得那些保育员的喜爱，也被很多同龄的孩子所拥戴。
但其实，他一点都不在乎。
后来，经历了觉醒超凡能力、上边境战场厮杀、被迫参加踔绝、进入特勤司、官运亨通扶摇直上，他确定自己与这世上的一切都存在着某种隔阂。
那隔阂让他无法彻底投入、倾情付出，当然也没有过于强烈的爱与恨。
顾非凡大概是唯一的例外。
因为每次这人给予他的情绪反馈都是那么鲜明和真实。
“司长，时、时间不早，我们该回去了。”顾非凡总算找回自己的思考能力，讲出一句有建设性的提议。
聂司长不为所动。
顾副官努力自救，用手去掰他们家大boss的铁臂。
聂司长任由顾副官吭哧吭哧掰了好几下，才像延时收到信号般哦了一声，松手。
两人返回那处花岗岩坑道，付若思已经睡醒，她的小帐篷也收掉了，此刻正叼着一块能量棒在啃。
女孩子的背包容量看来不过二十多升，却能装很多东西，当然她带的东西也很神奇，体积非常小，功能非常多。
看到两人回来，付若思有点紧张地站起身，说道：“早啊。”
聂征只点了一下头，顾非凡却回以微笑，“早啊，你吃什么呢？”
“能量棒，一小块就能顶一顿。”付若思见顾非凡有兴趣，就掏了一根递过去，“喏，尝尝吧。”
顾非凡接过道了谢，却没有立刻品尝，而是从空间仓库拿出了自己的存货，“你也试试我们穹镜的食物吧。”
付若思忙不迭点头：“好啊好啊。”
这顿早餐吃得还算和谐。
吃完饭，就该准备去跟特勤司的蜂窠汇合了。
穹镜没有通讯卫星技术，顾非凡他们带在身上的联络器是短距离的，超过五十公裏就会失效，所以他们现在无法直接与其他人联络。
不过只要在今天下午抵达某处指定地点，就可以跟一架经过附近空域的蜂窠取得联系。
当然就算没联系上也不要紧，最糟糕的情况不过是他们秘密返回奈嘉城，等“聂司长”结束巡视再现身。
所幸遇到付若思的过程很顺利，秘密返回奈嘉城的计划估计是用不上了。
只是临出发的时候，他们依然面临一个小问题。
付若思跟不上这两位超凡者的速度，她已经比普通人强很多了，但遇上开挂者和穹镜最强者，根本就不够看。
付若思是宁愿被顾非凡扛着走的，尽管聂征不再给她冷脸，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更亲近顾非凡，何况聂司长拎背包带人的做法也挺让人膈应。
顾非凡原本不介意带这女孩一程，但不知为什么，他预感那么做聂征会不悦，于是另想了一个办法。
“正好我想练习传送门，你可以配合。”
传送门：空间通道，通道直径1米，0.5米以内物理穿透，传送距离80米，3级，可升级（熟练度0%）
随着等级提升，顾非凡的传送门已经不那么鸡肋，上次对付时规局的鹞鹰还立了功，因此他打算好好练练。
练习方式就是一路开传送门让女孩走捷径。
尝试之后，付若思非常喜欢这种赶路方式，甚至玩得不亦乐乎。
等到顾非凡精神意志不济，三人就会停下来休息，顺便相互交流各自的信息。
付若思对于穹镜世界的了解比顾非凡以为的要少很多。
“除了踔绝期间的千山岛，穹镜其它地方对我们普通人来说依然是个谜团。”付若思解释：“为了扩大踔绝影响力，时规局有时会提供一些比赛相关花絮，所以我才能知道聂、聂司长当了第七区特勤司负责人，而付三六叛逃成了逆匪。”
顾非凡：“那你对第七区评议长李成贤有没有了解？”
“你所说的评议长应该就是宗主国派来的大区管理人，一般被称为监督总长，管理人身份在宗主国属于高度机密，从来不对外界公开。”付若思道：“我对第七区的情况不了解，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个叫李成贤的人并不是李成贤。”
顾非凡：“他被替换了？”
“很有可能。”付若思点头：“从技术上来说，制造一个以假乱真的生化人并不难，对了，生化人就是利用机械与生物技术相结合制造出来的人造人，外形可以与仿制对象一模一样，但内裏却是金属和芯片，由设定好的智脑程序控制行为。”
这个说法虽然与顾非凡原本推测的“李成贤被洗脑”有些出入，也算说得通，但是却带来了更多的问题。
转过头，顾非凡与聂征交换眼神，两人均在对方的眼中看到相同的疑问。
如果李成贤是一个完全由源世界宗主国控制的傀儡，他为什么要暗示聂征来十一区找tsam？
难道他事先知道这支tsam第13特遣队的穿越计划？
所以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野生超凡者
碎金城，时规局紧急通报会议，与会人员为十二大区全体管理人。
这次会议以虚拟通讯方式进行，参会人员的影像被传送至碎金城大区联合会中心会议厅，十三个影像呈环形分布。
在整个圆环中间，是一份立体投影的穹镜地图。
主持会议的是曾经作为大区联合会特使出现在千山岛的霍特，实际上，他的另一重身份是时规局最高监管会派驻穹镜的执行长。
“诸位，事发紧急，我就不多废话了。”
霍特抬手在空中拨动，地图开始旋转和放大。
最初，只能看见主要的陆地和海洋，随着调整，地图中心转移到了中央大陆东北，隆起的山脉与蜿蜒的河流次第闪过，最后定格在了一处峡谷。
放大，延伸，直至峡谷中的景象进入众人视野。
那是一片狼藉的战场。
“五个小时前，编号b113的鹞鹰失联，最终在坐标为37n
165
15e的呼啸山支麓伯德峡谷一带被发现。
”霍特道：“表面看来很可能是潜藏的天命骑士团余党所为。”
“天命骑士团还有这战力？”第三区管理人提出疑问。
“不可能的。”十一区管理人摇头否认，“卡维多已经被我们控制，剩下那些吓破胆的小喽啰对付几臺飞行机器人都够呛，绝对无法击落鹞鹰。”
“查一下智脑的记录不就行了？”十二区管理人道。
霍特：“所有设备遭到破坏，加上伯德峡谷的超缘矿磁场影响，芯片已无法读取。”
十二区管理人惊道：“穹镜超凡者会懂得破坏智脑芯片吗？难道是tsam还有漏网之鱼跟他们联系上了？”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霍特的神色凝重了起来，“一旦tsam第一层的理念得到传播，我们的工作将会变得非常困难。”
这时十一区管理人摸了摸下巴：“我突然有一个不好的预感，第七区的聂征，这段时间正好在我们十一区境内，别是他跟tsam接上头了吧。”
“哟，聂征那个杀神啊。”第三区管理人咋舌，“要说他能凭借一己之力击落鹞鹰，我还是信的。”
第七区管理人不以为然，“这概率太小了，我给聂征的任务只是去几个大城监督人口迁移计划的后续，根本不顺路。”
“不过聂征总归是个极大的隐患。”霍特插话道：“他的重塑计划，廖总长也要尽早安排才行。”
第七区管理人：“我明白，年底大区联合会结束之后，第七区就会执行换日计划。”
霍特点头：“这样也好。”
这时第一区管理人笑了起来，“廖总长当然不会迟疑，要不了多久，聂征怕是会盯上第七区评议长之位。”
第七区管理人也笑：“他盯上了，我就让给他好了。”
众人闲聊了一阵，话题又重回鹞鹰被击落的问题。
第七区管理人：“我觉得这事更应该考虑其它逆匪组织，比如中央大陆南方的黑旗，最近天命骑士团式微，黑旗正有向北扩张的迹象。”
黑旗活跃于中央大陆南方，主要在第一区、第二区与第四区交界的领土范围内，其首领是一个在自由民中觉醒的超凡者，行踪隐秘、身份成迷，连时规局掌握的信息都非常有限。
“黑旗确实是个问题。”第一区管理人道：“我们几个大区想申请在年底搞一次联合剿匪行动，削减一下他们的规模。”
第九区管理人附和：“中央大陆的逆匪组织确实应该整顿，我们附属大陆这边也一样，最近几年救世军真是越来越嚣张了。”
第八区管理人点头：“我们也有此意。”
第十区管理人：“这事还需要时规局居中统筹。”
“诸位放心。”霍特道：“时规局会综合考虑各区的情况，公平分配这次行动的代偿指标。”
下午两点，顾非凡一行联系上了路过的蜂窠二号机。
蜂窠下降到五十来米的高度，顾非凡给聂征和付若思开了传送门，自己则用一个指引标瞬移了上去。
二号机上的负责人是乔礼，乔干员在发现付若思之后，难掩面上的惊讶。
“她叫付思思，是我们在这边自由民中发现的超凡者，司长决定招募她进入我们特勤司。”顾非凡解释。
上蜂窠之前，顾非凡把女孩的背包和枪支收进了空间仓库，又给了她一件防水风衣当外套。
于是付若思就变成了付思思，一个生活在十一区无人地带的野生超凡者，因为某种特别能力被聂司长看中，成为第七区特勤司的新成员。
自由民不算各大区居民，因此招募一个十一区自由民去第七区完全不违规。
乔礼是个合格的工具人，很容易就接受了这个解释。
带付若思回第七区，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在见识过天命骑士团那些不知所谓的笨蛋之后，这位源世界来客深刻认识到联合穹镜超凡者反抗殖民政府统治的计划是多么不容易。
她非常庆幸自己能遇上顾非凡他们这样的聪明人，当然从技术上来说，她现在也走不了。
自从三十多年前tsam制造平行空间通道成功，那个时空反殖民组织已经先后向穹镜派遣了13支队伍。
前面12次由于技术所限，所有的临时通道都是单向穿越。
付若思所在的第13特遣队是第一次携带反向穿越装置的队伍，那装置留在他们的穿越落点末日之城11x附近。
由于第13特遣队一落地就被时规局的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