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片刻，小孩严肃点头，“可以”。
日落时分，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特勤司一家三口在内城区最繁华的街道旁停车，走进一家以海鲜料理闻名的餐厅。
餐厅东南两面是开阔的落地窗，正对一个休闲广场，此刻外面灯光亮起，人流如梭，煞是热闹。
两个成年人商量菜单的时候，小朋友趴在玻璃上往外看。
随着越来越见多识广，叶起已经不是那个一惊一乍的小孩了，不过他依然喜欢观察各种场景，光用看就可以沈迷其中。
顾奶爸摸摸孩子的头，在菜单上加了两个小甜品。
餐厅生意很好，不过上菜速度也不慢，三十分钟后，主菜就上桌了。
叶干员吃着监护人给剥好的虾肉，眼珠子仍然时不时往窗外瞄。
广场上亮起了彩灯，五颜六色的，还有旋转和变化的效果，那是巅峰城绝对不会出现的景致。
“认真吃饭。”聂司长说。
叶干员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目光刚落回自己面前的盘子，对面聂司长突然抬手一挥——
一堵将三个人连同餐桌椅囊括其中的空气墻瞬间形成。
空气墻外，两辆高速行驶的汽车接连撞飞沿途的行人与物品，包括这家餐厅的玻璃窗。
巨大的混乱中，玻璃碎裂声、重物撞击声、人类尖叫声汇聚在一起，随之而来的是诸多杂物四散横飞。
轰——
轰——
接着是更大的两声巨响。
当然它们都无法影响这个无形护盾分毫。
叶起嚼着口中的虾肉，含糊地“啊”了一声。
顾非凡站起身，说了句“我去看看”，不等聂征发话，就从破碎的窗口冲了出去。
聂征则好整以暇地结束了那个空气墻，同时手臂往外一推，隔空将四周的玻璃碎片清远一点，然后冷冷看向叶起，命令道：“不准挑食，把蔬菜也吃了。”
等到叶起把盘子裏的食物都扒拉到了嘴裏，聂征才站起身，一手抓起小孩，另一手将几张现金放在桌上，也从旁边的破口离开了餐厅。
那两辆在大街上搞追逐战的汽车都被撞停在广场另一头，距离这边不到一百米。
这会儿现场已经围起了不少人，顾非凡也站在旁观者之中。
聂征抱着叶起过去的时候，只见到一个穿着碎金执法局制服的高大超凡者扛着一具浑身是血的尸体离去，大摇大摆，嚣张至极。
顾非凡回头，眼神覆杂，聂征就知道这事不简单。
回到车上，开出一个街区后，顾非凡才开口，“那个超凡者是卡维多。”
聂征一怔，但很快明白过来，“他换脸了。”
作为天命骑士团首领，中央大陆风头最劲的逆匪头子，卡维多的资料自然也在聂司长的脑子裏，如果不换脸，当时他就能认出来。
“死的那个是雷明顿。”顾非凡继续道。
“嗯？”聂征道：“这么说上次还有漏网之鱼。”
“可是根据李成贤所说，生命探索公司终结雇员生命监测系统是为了避免信息洩密，现在已经没有那个危险了，时规局为什么还要追杀剩余的雇员？”顾非凡眉心蹙起，不自觉咬了咬嘴唇，“我突然有点不好的预感……”
顾副官的预感在三个小时后得到了证实，评议长李成贤一个电话把聂司长叫了过去。
“刚刚霍特给我们各区管理人发了通知，有一个来自源世界的人权观察团将在一周内抵达碎金城，我们原定的计划需要做出改变。”
在原计划裏，大区联合会结束之后，李成贤会找借口在碎金城多滞留半个月，特勤司一行人也有理由继续待在第七使领区。
但人权观察团的到来让时规局做出了一个新规定，所有大区的外来超凡者都必须在观察团抵达之前离开。
从时间上算，人权观察团抵达与碎金行动发起之间还有十几天，也就是这十几天时间，聂征与他手下的干员都无法正大光明地出现在碎金城。
然而那只是第一个坏消息。
第二个坏消息是，顾非凡被大区联合会征召（实际是被诺拉姆斯实验室拉去做重塑试验）的时间也提前了。
两天后，他就必须去大区联合会报到。
☆、是谁说我傻
穹镜历2479年12月20日，大区联合会年度会议当天。
了解平行空间本质的人都知道，这会议其实就是个幌子，是为掩饰源世界雇员更替而设置的。
不过绝大多数穹镜人并不知道这一点。
每次开会，各大区超凡事务负责人都会给自己树立多个假想敌，包括各种逆匪组织和其它敌对大区，因此往往如临大敌。
在他们看来，会议期间的大区联合会议事中心就是个随时会发生意外的龙潭虎穴。
然而今天，在一片剑拔弩张的气氛中间，出现了明显异常的画风。
沙沙沙、沙沙沙——
第七区特勤司干员叶起，大剌剌坐在议事中心休息区，摆开架势，埋头画画，画了一张又一张，全是那种未经训练、毫无章法的涂鸦。
聂司长对手下干员这种玩忽职守的行为视若无睹。
接近中午的时候，第七区的一名评议长助理走出会场与聂司长交谈，传达评议长召见叶干员的命令。
聂司长便吩咐他的副官去把正在休息区搞创作的叶干员领过来。
“进去见了评议长要问好，不能乱跑，知不知道？”顾副官临时抱佛脚，一路给叶干员灌输正确的职场礼仪。
叶干员板着脸，显然因为画在兴头上被打断而不满。
象征穹镜最高权力机构的走廊气势恢宏，拥有近十米的层高和近三十米的长度，光可鉴人的地面上，金色的大理石拼接线向前延伸。
随着远处自动移门合拢，评议长助理与那孩子的身影一起消失。
顾非凡立在走廊入口，久久没有离开，主会场是不允许超凡者进入的，叶起大概是迄今为止唯一的特例。
“回去吧。”旁边聂司长说。
“嗯。”顾非凡点头，转身往回走。
最初决定带叶起来碎金城，一是他不放心让那孩子离得太远，二是觉得小孩的超凡能力或许可以在某些地方发挥一些作用。
但在将叶起的能力汇报给李成贤之后，事情起了变化。
“他的能力在核心区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李成贤说：“这是他的责任，他本就是背负着这一使命而出生的种子。”
在特定情境下，纠结一个人的天赋人权与自由意愿是没有意义的。
就算不考虑叶起被tsam第三层特意设计的基因，仅就个人而言，作为一名穹镜人，尤其是穹镜超凡者，碎金行动也是远超个人安危与得失的天赋使命。
此时此刻，这个五岁的小孩并不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有多么重要，他只牢记着监护人不断强调的嘱咐：
到了评议长身边之后，不要乱跑，不要说话，更不要理睬其他任何人，把他们当空气，连眼神都不要给。
因为只有那样，他才会安全。
“啊，这孩子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中度自闭倾向，智商约等于两岁的小孩。”
“这么说，我们现在的谈话他听不懂吧。”
“当然，而且他基本不开口说话。”
“可惜了，长得倒是挺好的，我记得有传言说他是聂征的私生子。”
“哈哈，那是不可能的。”
“也对，聂征那人应该生不出这么傻的孩子。”
一间豪华休息室裏，时规局驻穹镜执行长与第七区管理人相谈甚欢，被他们谈论的穹镜最小超凡者一动不动地坐在旁边沙发上，眼皮下垂，似乎正在打瞌睡。
“其实我挺喜欢这孩子的。”第七区管理人说：“希望他长大后可以接替聂征的位子。”
“哦，此话怎讲？”
“最近生物人脑技术进展很大，再过个几年，只要适当改造一下，这孩子应该会比重塑人好用。”
时规局驻穹镜执行长恍然，讚道：“廖总长想得真长远。”
一刻钟后，自以为洞悉一切的霍特走了，室内只剩下一老一小。
老人招招手，“过来。”
小孩抬起头，慢吞吞将视线移过去，註视了对方三秒之后，才从座椅上滑下来，哒哒哒走过去。
一米外站定。
监护人说了，要听评议长的话，虽然很不喜欢刚刚发生在这个房间裏的对话，但作为一个拥有足够生存智慧的小孩，他知道在适当的地点应当遵循适当的规则。
比如巅峰城的特勤司总部是大凶神的地盘，虽然大凶神经常凶他，但只要有监护人在，他就什么都不怕，而这栋陌生的建筑存在着监护人甚至大凶神都无法逾越的限制，所以他必须很乖很乖。
看着这个脸蛋鼓鼓的孩子，李成贤笑了起来，笑容非常和蔼，连那对义眼都仿佛带了温度。
“再走近一点。”他说。
小孩谨慎地向前迈了两步。
李成贤伸手摸摸孩子细软的头发，然后站起身牵着他走到房间一侧，那裏有个镶嵌在墻上的透明控制臺。
“把手放上去，然后告诉我你感受到了什么……”
下午会议开始的时候，叶起才被评议长助理送了出来，据说这孩子在裏面的休息室睡了一觉，因为刚睡醒，走路的时候脚步还跌跌撞撞。
顾副官上前将叶干员抱起，然后就这么抱了半天没撒手。
第七区特勤司干员们对这一景象见惯不怪，其他大区超凡者想象力有限，除了那孩子在第七区着实受宠，也想不到更深的含义。
下午会议结束，车队返回第七使领区的时候，叶起还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顾非凡把孩子安置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给他盖了小毯子，自己倚在旁边，伸手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头顶。
聂征进门，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
听到动静，年轻人转过头，墨色的瞳仁裏带着些许茫然，似乎还沈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聂征见状便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在那两人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顾非凡的视线一直定在聂司长脸上，待到对方坐下，飘远的脑子回归现实，开口问：“司长，李成贤怎么说？”
“事情很顺利。”聂征侧头看一眼叶起，道：“霍特那边没有起疑心，这孩子与中央智脑的第一次接触也有效果，所以李成贤打算继续尝试。”
今天中午，李成贤把叶起叫进议事中心内部休息室，为的就是利用那孩子的解析能力渗透时规局的中央智脑。
目前叶起对外申报的就一个解构能力，那能力破坏力有限，加上他年纪小又“中度自闭”，是以霍特并没有疑心。
源世界居民对穹镜人怀有强烈的优越感，他们往往盲目自大且傲慢，在他们看来，聂征那样的顶尖超凡者都是可以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棋子，更别提叶起这样的懵懂孩童了。
今天的尝试成功之后，李成贤打算明天带叶起一起“回家”，表面上是去位于行政区的李家宅邸，实际上是进入碎金城地下核心区。
作为整个城市的中枢，那地方基本不允许穹镜人进入，少量特例是可信任的重塑者，当然重塑者能够抵达的地方只有外围区域。
李成贤要带叶起去的也是碎金核心区外围，距离空间通道有点远，但用来解析时规局智脑足够了。
作为大区管理人中的老资格，这位廖总长还是有些特权的，如果他想将一个痴傻的穹镜小孩当宠物来养，霍特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晚饭后，没精打采的小孩早早上床睡觉。
聂司长外出回来，发现他的副官正在房间裏收拾东西。
打开放在床上的特勤司行李箱比常见的小一号，但配色与标志丝毫不差，裏面整整齐齐码着属于某个小干员的随身物品。
年轻人站在床边，一件件整理那些小衣服。
聂征没有出声，默默倚在门口。
他知道这人不舍得叶起跟李成贤去核心区，如同他不舍得让这人去诺拉姆斯实验室，但他们都不能阻止那些事的发生。
将行李箱合拢，顾非凡蓦地回头，像是才发现聂征回来。
“司长。”年轻人走过来，从空间仓库掏出一个帆布小包，应该是平常给叶起当书包用的，“有些东西我不方便携带，你帮我保管吧，等到实验结束我再来取。”
他解释道：“裏面是查拉斯基给的视频播放器，三个从生命探索公司拿来的相框，还有……我以前研究碎金地下城模型时做的笔记。”
明天叶起就要跟李成贤去行政区，而顾非凡也需要去大区联合会报到。
根据查拉斯基提供的信息，诺拉姆斯实验室的精神抑制器非常强劲，绝大多数超凡者的能力都会被压制至零。
考虑到届时空间仓库可能会崩溃，顾非凡只好提前把那些不适合被人看到的东西取出来。
“好。”聂司长接过书包，却连同顾副官伸过来的手一起握住。
“司长？”顾非凡想抽回手，但对方不允许，对方的另一条臂膀环绕过来，将他整个人圈进了怀裏。
“我帮你保管，不过你也要保证，要好好地、完整无缺地回来，然后亲自取走这些东西。”聂征说，他将面颊贴在年轻人的额头，说话间，呼吸的热度滚烫灼人。
又是一个逾越了上下级界限的拥抱，但这回顾非凡没有试图挣脱，而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回答：“好，我保证。”
☆、开始表演吧
进入行政区之后，评议长座驾一路向北，很快拐入一条林荫道。
远处是实行“大区首脑家眷迁居制度”之后搬过来的历任大区高官家族居住地，出入管理非常严格，负责护送的第七区特勤司也没有资格进入。
聂司长及手下一众干员都只能下车目送。
评议长座驾消失后，顾非凡走向聂征，笔直立定，“司长，属下要告辞了。”
聂征脸上没有明显的情绪，眸色却深得暗不见底，他的目光在顾非凡脸上停留了片刻，才颔首道：“保重。”
顾非凡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右拳击胸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了旁边的汽车。
车辆启动，后视镜上的画面一瞬即逝。
顾非凡面朝前方，未曾回头。
开车的是季斯杰。
顾副官去大区联合会报到这种事，聂司长亲自去送不合适，只能劳烦同是知情人的季处长。
“自己小心。”十分钟后，汽车停在一栋建筑的门口，季处长嘱咐他的前下属。
“我会的，谢谢处长。”顾非凡笑了一下，利落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