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间的表情在沈也看来着实有些精彩。
沈云间哭丧着脸看向云雪琴,“妈,能不能不喝,我觉得没用,而且好臟……”
云雪琴微愠道:“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你个孩子你懂什么,让你喝就喝,病还想不想好了?还是说你想故意生病逃学?”
沈云间没办法,在云雪琴瞪视下,只能把那碗灰烬水喝下。其实没什么味道,不至于难喝,主要是心理接受不了,喝完就忍不住干呕起来。
神婆还挺满意,“他这是把身体裏的邪气和残存的小鬼都吐出来了,挺好的,过两天病就能好了。”
沈云间则盯着自己吐出来的那滩臟水,邪气?小鬼?吐出来了?
他又看向窗户,欲哭无泪。
云雪琴给了钱,千恩万谢地把人送走了。
许是顾念着沈云间的病,云雪琴终于同意今晚陪沈云间一起睡了。在有大人的陪护下,沈云间终于敢安心睡觉,毕竟无论如何,小孩子的心裏总是觉得家长是最可靠的,安心休息了两天,沈云间终于退烧了。
对此云雪琴又是对那个神婆口头上千恩万谢一番,感念她十分神奇,只两天真的治好了沈云间。
沈也心想:是,发烧而已,这都快一周了,只要保证好休息,想不好也难吧。
病好后赶上周末,又休息了两天,周一就要去上学了,云雪琴要沈云间回自己的房间睡觉。
沈云间抱着被子缩在床上,哆哆嗦嗦地看着窗户上坐的那只鬼。
他想叫妈。
沈也看了他一会儿,眼看都快十二点了,这孩子还迟迟没有睡觉的打算,他嘆了口气,又扫了眼这陌生又熟悉的房间。
他忽然起身,穿过窗户飘了进来。
那一瞬间沈云间吓得脸色都白了,认识沈也也有一段时间了,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他发现沈也好似极不愿意踏进这个房子,无论哪个房间,所以只要在房间裏,他还勉强安心一些,可是当看到沈也穿过玻璃飘进房间裏时,他是真的崩溃了。
“妈——”
沈也直接飘到床上,伸手捂住他的嘴。
冰凉的手碰到自己的那一瞬间,沈云间吓得脸色更白了,整个人都抖成了风中树叶。
沈也翻了个白眼,“你有完没完,说了多少次,我不是来吃你的,要吃早吃了。”
沈也感觉到沈云间嘴唇动了动,似想要说什么,于是他道:“我松开你,但你保证不许叫,否则我就咬你。”
沈云间颤巍巍地点头。
沈也松开,沈云间果然没再叫,只是小小身子还是发着抖,害怕地看着他,“你之前也这么说,不还是咬我了。”
沈也瞪他,“你有没有良心,为了顾及你,前几天我已经没有出现了,我要真想吃你,那不是分分钟的事?”
沈云间扁着嘴道:“那是因为有妈妈保护我……”
“你觉得你妈打得过一只鬼?”沈也打断他,“我要想吃你她拦得住?再说我可以把她一起吃了加个菜啊。”
沈云间扁着嘴还想说什么,但又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于是小声道:“那你今天怎么又出现了?”
沈也坐在他的床上,瞥着他道:“还不是看你病刚好,又一直不敢睡觉,免得你又把自己熬生病了。”
沈云间缩在床脚,尽量和他保持着最远距离,埋着头道:“可你出现了我更不敢了啊……”
沈也嗤道:“我就算不出现,你也会时刻绷着精神担心我会突然出现,与其这样,我不如直接大大方方出现在你眼前。”
“可……”
沈也打断他,“心理阴影要勇于面对,才能打破阴影,否则搞不好会困住你一辈子的。”
“啊?”沈云间太小,不太听得懂。
沈也也不解释,只是朝他伸出手,道:“把手给我。”
“啊?”沈云间又不明白了。
沈也道:“我陪你一起睡,你牵着我的手。你记得的吧,我咬你那天咬的是你后颈,你睡着的时候后颈朝下,我是碰不到的,想要咬你只能把你翻个身,但你牵着我的手,我一有动作你就能醒过来,这样你总放心了吧。”
这法子有很多瑕疵,例如沈云间睡觉不可能一直一个姿势,总有翻身侧卧的时候,但是小孩子好糊弄,沈也自认能糊弄过去。
果然,沈云间思考了会儿,果然没想出可以反驳的话语来,但想到要牵着一只鬼的手过夜睡觉,他还是害怕。
沈也冷道:“我这不是跟你商量,是命令,你可以选择你主动来牵,或者我帮你‘主动’。”
沈也说完,沈云间马不停蹄扑过来牵住了他的手。
久违的温暖。
直到十指交缠掌心相贴时,沈也才终于真的感觉到了那切身的温度。
柔软而温暖。
沈云间牵住他手时却一楞,连害怕都忘了,道:“你的手好凉啊。”说完他下意识把沈云间的手送到嘴边,给他哈了哈气。
之前他只顾着害怕,从没註意过这些细节。
沈也看着他。
沈云间反应过来,忙着又要甩开他的手,沈也没撒开,反而把他塞进了被窝裏。
沈也跟着他躺在旁边,如他所说,一直牵着沈云间的手。
一时无话。
沈云间抖了一会儿,觉得这么下去不行,壮着胆子找话题,“你、你不盖被吗?你的手好冰。”
沈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过了会儿才道:“鬼是没有温度的,而且除非厉鬼,否则鬼祟碰不到你们阳间物,盖被也没用,”他顿了顿,突然又道:“所以不是不帮你。”
沈云间楞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前几天自己说他见自己受欺负不帮自己的事,意识到他居然在解释,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
“那你、为什么可以碰到我?”
沈也先是顿了下,随即笑了,“谁知道呢,也许和你八字比较合吧,也或许因为不小心沾了你的血。”
沈云间奇道:“鬼类是沾到谁的血就可以碰到谁了吗?”
沈也挑眉道:“也许吧,要不你想办法让那几个欺负你的同学流点血,这样我就可以替你去报仇了。”
沈云间闻言没有第一时间答应,反而楞住了。
他不是不恨,不是不想报覆,可他太小,想报覆也怕惹事,他只是希望他们受到惩罚,但遇鬼这种可怕的事太过严重,他也没想要报覆到这种程度,尤其以他对沈也的浅薄了解,搞不好沈也会把他们都吃了,他不想这样。
沈也侧头看他,“怎么?于心不忍了?他们撕你课本、踩烂你的铅笔盒、弄丢你作业、往你书包裏丢蝎子的时候,也不见他们心慈手软啊,你圣母病泛滥是不是?”
通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沈云间已经知道他说的圣母病是什么意思,皱着眉不讚同道:“我不是圣母病,我也希望他们受到惩罚,我遭受的一切都希望他们也遭受一遍,甚至更严重。可我撞鬼的事与他们无关,我希望他们遭受的是应有的惩罚,而不是我背地裏使的手段,我不想……变的和他们一样。”
沈也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了沈云间和自己的些许不同。
面对同样的事,沈云间选择的是不要成为他们那样的人,而沈也选择的是,既然你们如此待我,那我就跟你们一样,甚至比你们更甚!
报覆爽了,但,好像的确一样了。
沈云间突然又低声道:“而且,我也不想你去找别人……”
沈也刚才走神没註意听,一时没听清,问道:“你说什么?”
沈云间回过神忙摇头,想起来自己还在害怕的事,又开始发抖了。
沈也翻了个白眼躺平,过了会儿又道:“你为什么不让神婆烧我?”他感受着手心的温暖,问道:“你不是怕我恨不得我永远消失吗?神婆要烧我的时候,你为什么阻拦?”
沈云间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我、我只是怕你,想你别吃我,但也没有想、想你再死一次……”
沈也闻言笑了,“你还真是圣母。”
沈云间刚想反驳,却听沈也又嘆了声:“挺好的。”
你我之间,总不能都陷进污泥秽滩血色沼泽裏,总要有一个——面向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