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看沈云间被抽得露出来的手背脖子上都布满了道道血印子,身上更是不用提,云雪琴终于出声阻止了沈则成。
沈则成累得发抖,坐回原位端起茶杯喝两口,这才道:“我知道了,明天我会去学校的。”
沈云间却是没心情听他说什么了,看了眼窗外墻头上的沈也,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一进自己房间,沈云间就趴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裏,无声哭了起来。
刚才被打得那么狠,他也没让自己哭出一声来,只是无声地流眼泪。
其实流眼泪他也不想的,男子汉不应该流眼泪,他是男子汉,只是实在太疼了,皮带真的太疼了,他实在忍不住。
沈也坐在窗前看着他。
许久,沈云间突然出了声:“我还手过,可我打不过,他们有帮手我没有,每次我还手都会挨打挨得更惨,我如果不还手,他们打一会儿打累了,反而会很快结束。我不能打纪耀,因为纪耀和他们一个村的,虽然平时没什么交情,但是杨肖他们喜欢打我,任何一个理由都能成为他们打我的借口,如果他们知道我打了纪耀,他们会借口说给纪耀报仇,然后把我打得更狠。”
“我也告诉过老师,老师会把他们打一顿,然后他们挨了打很生气,放学会继续更狠地打我。他们天天打,我就天天告诉老师,后来老师烦了,就说为什么他们不打别人非打你?我还手了,老师就不但打他们还打我,说他们打我是他们不对,可我还手就是我不对了。”
“我告诉爸爸,他嫌我烦,他想去喝酒打牌,不想为我的事去学校浪费时间,我说的次数多了,爸爸没办法,就打了我一顿,然后去学校大闹,骂同学骂家长骂老师,指着我班主任的鼻子骂。班主任不敢还嘴,可之后就在暗地裏整我,当着全班的面骂我,让我罚站,我交了作业说我没交,让我补写了十遍,让全班同学不许和我说话。”
“我告诉妈妈,她跟爸爸的反应差不多,后来也去学校闹过,叉着腰堵在教室门口不让老师上课,在教室裏大喊大叫,坐在地上哭闹不肯起来,就像、就像……”他找不到词语。
就像泼妇。
沈云间继续道:“后来我被同学笑到直到放暑假,甚至刚开学的时候还有人记得,经常拿出来笑我。”
沈云间从床上爬起来,顶着那双通红的眼看着沈也,“你什么都不知道,我要脸,我也觉得丢人,我挨打不上瘾,我也怕疼,可我没有办法。”
“我想少挨点打,我不想听到家长说‘怎么他们不打别人就打你了’,不想听到老师说‘他们打你是他们不对,可你还手就是你不对了’。”
“我没有办法,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沈也抓了抓头发,自己怎么会不知道。
就是因为太知道,所以才不想面对,甚至努力地在遗忘,他以为自己忘记了,可那些记忆早已刻在了骨子裏,甩不开,忘不掉。
只是他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他希望沈云间坚强起来,他希望沈云间不要重蹈自己当年的覆辙,希望他不一样,那些本该知道的,都被他刻意压在了记忆的最深处,恨不得永不再记起。
仿佛只要他没有记起,一切也就没有发生过。
沈也最终待不下去,转身消失了。
当晚果然如沈也所说,没有来陪沈云间一起睡,明明牵着那只冰凉的手并不舒服,尤其已经入冬,可是沈云间却反而不适应,又失眠了。
第二天沈云间自己一个人上学,下午快放学的时候沈则成才来,一来直奔老师办公室。
过了会儿,一个同学来教室叫沈云间,让他也去办公室。
沈云间走在楼道裏,吸了口气,自语出声:“沈叔叔,如果你在就好了。”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话,如你所愿。”
沈云间突然听到沈也的声音,蓦然回头,发现沈也就飘在自己身后,他眼睛一亮。
沈也脸色不算好,面无表情地跟着沈云间进了办公室。
估计是知道自己上次来有多丢人失态,加上这次是自己“理亏”,所以沈则成没有再拍桌子摔杯子,老实地坐在旁边听班主任训话。
这次被沈则成指着鼻子骂,这次班主任总算找回了点面子,面色稍霁,不过还是想给沈则成个下马威,道:“云间爸爸,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孩子才九、十岁,又不是大孩子,还好矫正,如果孩子再大点,这就是耍流氓了,是犯罪了。”
沈云间皱眉。
沈则成则连连点头,“是是,老师说得对。”
班主任道:“幸亏小雪爸妈都在外地,家裏老人带孩子,没有那么讲究,否则真的我也保不住沈云间。”
沈则成忙道:“那真是谢谢老师了。”
沈云间想说什么,但他知道说了只会免不了又是一顿毒打,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爸爸不信自己?如果是郭儒呢?爸爸会信吗?
估计是被老师训半天了,沈则成脾气有些忍不住了,寻衅道:“老师啊,我听我们小间说,他这学期还是在被同学欺负啊,老师你是不知道啊还是不管呢?”
班主任顿了下,不甘示弱道:“谁说我没管啊,沈云间只要和我报告,我绝对都处理了,不信您问沈云间,哪次我没处理?”
沈云间心想,是啊,都处理了,或者不痛不痒地打杨肖那些人一顿;或者有时候打都懒得打,训两句了事;或者连自己一起打。
但无论哪种处理方式,都伴随着对自己的讥讽。
果不其然班主任又道:“不过云间爸爸您也要管管沈云间了,咱们班三十多个孩子,为什么那些孩子不欺负别人专门欺负沈云间呢?这孩子脾气确实有问题,现在在咱们这个小班级都吃不开,将来混社会可怎么办。”
沈云间其实想问,我脾气哪有问题?烦请老师列举。
沈则成没得反驳,那点脾气都没了,转移到了沈云间身上,瞪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对班主任点头称是。
沈云间回头,幸好,沈也一直都在。
班主任又训了会儿,明裏暗裏讥讽半天,总算把上次的仇报了,这才放人。
冬日裏天黑得早,外面天已大黑。
出了校门,沈则成刚才被班主任训得跟龟孙子一样,这会儿再也忍不住了,狠狠地抽了沈云间一巴掌,然后甚至没有带上沈云间,自己骑着自行车走了。
沈云间揉了揉自己发疼的脸,难得没有哭,甚至他很庆幸沈则成走了,虽然天已经黑了,乡野小镇也没有路灯,离平安村也很远,但他可以和沈也单独回去了。
有沈也在,他什么也不怕。
有时候他甚至想,沈也要是自己的爸爸就好了,虽然凶了点,但是他很喜欢,只要不吃自己。
沈也从头到尾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但也没有突然消失,而是以不紧不慢的速度在前面飘着,甚至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给沈云间照亮,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