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华极目远眺,发现远处山脚下有一缕细细的炊烟正袅袅而上,回身对寻了整夜夫君踪迹而不得的张夫人轻声道:“那儿有户人家,我们过去打听吧。”
闻言,张夫人顺着陆云华的目光所向,虽然看不见什么,但仍跟了过去。
一座破落的农家院子,稀稀疏疏的篱笆墻中间是两扇旧门板,此刻,门紧紧闭着,门裏异常安静,几乎没有一丝响动。
“有人在家吗?”陆云华敲了敲门。半响,无人应答。
“有人在家吗?”等了一会,陆云华又敲了敲门。
这时,几缕白发从院内的窗户边一闪而过。不久,院中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婆婆走了出来。
“你们找谁?”老婆婆来到院门边,防备地看着两人。
陆云华柔柔地笑着,语气裏带着点请求:“婆婆,我们远道而来,能借口水喝吗?”
“这时节,两个小姑娘怎么会到这地方来?”老婆婆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开了门,侧身让两人进去,“兵荒马乱的,多危险啊,快进来吧。”
陆云华和张夫人对视了一眼,进了门。老婆婆径直将她们让进堂屋,拿来一个水壶和两个缺了口的碗,满满倒了两碗清水。
“两位姑娘,快喝吧。”把婆婆说着话拿来两块洗旧了的手帕,递给两人,“快擦擦吧,这满头的汗。”
院子虽然破落,东西虽然陈旧,但收拾得很干凈,只是却没多少生活的气息。陆云华拿起碗,浅浅喝了一点:“婆婆,就您一人在家吗?”
“大家都去哪了呢?院子这么大,应该住不少人才是啊。”张夫人搭了话,问得更直白。
老婆婆脚下一顿,头抬也不抬,擦着不知擦过多少遍,一点尘土也没有的桌子。过了很久,听不清情绪的声音才传到两人耳中:“死了,都死了,大概都到阎王那儿去了吧。”
陆云华一怔,默默放下水碗,语气裏满是不忍:“婆婆。”
“婆婆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是有心的。”张夫人撇下手中的水碗,急着向老人忏悔。
“这片哪家哪户不是这样子,我老婆子现在还活着就是阎王爷借了命了。”老人似是不在乎地继续说着,“山那头老王家,十几口人都没了,我那老姐妹前几天刚被拉了走,说缺个做饭的。”
“这日子啊,就是偷来的,能多活一天便多活一天,我老婆子看得开。”老婆婆不知是在说服两位客人还是在说服自己,话头一开便停不下来,“这日头毒着吶,天没亮的时候我就摘了菜回来,还有两条瓜呢,现在吃,正当时,好吃着呢,两位姑娘在我这裏吃午饭,也尝尝。”
“婆婆,不忙吃饭,想跟您打听点事。”陆云华犹豫了一下,仍是牵着老婆婆在桌边坐下,“这附近的河边可是打过仗?”
“姑娘你不知道,我这夫家啊姓张,在这附近可算得上人丁兴旺呢。老婆子我自己就生了七个儿子,个个都是好样的,种庄稼全是一把好手,身手好着呢。”老婆婆越说声音越高,“每次来征兵,我家的都能混个小官当当。要不是被征走了,虽然儿子多,但娶媳妇我家可一点都不难。”
张夫人附合着说:“是,听着家裏都是好儿郎。”
“那可不是,就是好人命不长,大郎二郎三郎都把命丢在外面。四郎五郎六郎七郎倒是没出去,可仗打到家门口,命啊就丢在家门口了。”老婆婆越说声音越低。
“婆婆。”陆云华见着这个克制的老人,心裏实在不忍。正想着对方虽然没能到她的茶摊来,但相见本身便是难得的缘分,是不是该破例做点什么时,老婆婆突然站起身来:“你说我张家是不是被诅咒了啊?”
陆云华与张夫人面面相觑。
“我张家七个好大儿都丧了命,连认来的八儿也被阎王收了走。”张婆婆突然崩溃大哭。
认来的八儿?张夫人心中突然猛打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