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成才宿舍。
行李铺盖都收拾妥当。
望远镜和瞄准镜都被成才握在了手里,但看的最多的,还是那个瞄准镜。
他是真的喜欢狙击,自然而然也喜欢这东西!
此刻的成才,暮气异常的重,说暮气也不合适,是一种安稳、不浮躁的宁静气质。
他原来总是精力旺盛,想法丛生,各种点子就如同他身上源源不绝的活力一样,隔着老远就能让人注意到。
此刻却如同一尊会说话的泥塑,明明在轻微的移动,却让你感觉他是静止的。
“怎么都来了!”
许三多低着头,伤心的情绪一下就被成才接收到了。
“我和黄粱请假了,想帮你拎点东西。”
他一提包,发现轻得异常。
“轻吧?这些年,换了太多地方,反而什么都没留下。”成才说着扬了下手里的东西,“谢谢,这两样东西,我自己拿!”
“其实,这个东西,一点用都没有,可黄粱安慰我说,它很有用!”
成才突然有点眼睛酸酸的,盯着许三多轻笑了一下:
“这东西,我很喜欢!只要我喜欢,它就是有用的!”
他说着突然看向黄粱:
“你还是这么一如既往的神秘莫测,总是能猜到我想听什么,他买的东西,确实很有用!当然,你这个也不赖!”
黄粱轻笑道:“只要是他买的,你都会喜欢的!”
“没想到啊,当初离开七连时,送我的是你们俩,现在离开老A了,送我的依旧是你们俩!”
成才长叹一声,“我这算得上是既进步,又原地踏步了!”
“上次,我应该和许三多一样,多送你一段路的,这一次算是弥补吧!”黄粱真心实意道。
“黄上尉,你说错了,我反倒要谢谢你,两次都谢谢你!”
黄粱没说话,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
“为什么?”这话是许三多问的。
“这家伙,永远长着一双从上天视角俯瞰众生的眼睛,可是,他又是个很踏实的人,和你许三多一样踏实,总是能用很朴实的方式来提点你!我要谢谢你,黄粱!”
“你已经谢过了!”
“这是第三个谢谢,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看破不说破,一直没有提醒我!”
“你没在说反话吧?”
黄粱静静注视着他的眼睛,这双今后可能长在后背的眼睛。
“是真心的谢谢,你一定是研究过我的,知道我什么性格,知道我一心想什么都跟你比的性格,更知道你说什么我都会逆反的性格!
但有一点,你是提早就知道我会被淘汰吗?”
“你是觉得,我提早就知道他们有这个测试?”
黄粱眼神微眯,莫名感觉此刻的成才比吴哲还要敏锐和专注。
“是的,我确定你知道!”成才说的很平静,不带有任何情绪。
“也没你说得这么神!”
“看来和我想的一样,你想的是对的,我确实不适合这支部队!”
黄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终是什么也没说。
……
“问你们件事,当兵这些年了,你们能想起这其中的每一天吗?”成才的眼神一下变得有点迷茫。
许三多:“能!”
黄粱:“能!”
在这世界的这些日子,黄粱永远也不会忘。
对于许三多来说,这是他来时的路。
“可我咋啥都想不起来呢?昨天晚上我想了整整一夜,除了我在上榕树的日子想的起来,当兵以后的事,我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我想七连,又臭又硬的钢七连,还有我的七班,可我拼命想使劲想,想到最后都哭了,却想不起来一件事,一个人!”
成才说着缓缓起身,如梦呓般轻声长叹道:
“许三多,你是一棵树,有枝子,有叶子。我是根电线杆,枝枝蔓蔓都被我砍光了!”
许三多的泪水已经溢出眼眶:“你不是这样的!”
他不容许自己最好的朋友这样评价自己,他总是习惯把人往好了想。
“是,从咱俩离开家乡,登上这列军列,我就把自己砍光了!我要回去,找自己的枝枝蔓蔓了!”
黄粱突然好奇道:“他是树,你是电线杆,那我是什么?”
这个问题,他一直就想问了,想问想了很多年了,特别想知道从此刻的成才嘴里说出的答案。
成才定定看着他:“我也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你神秘,本事层出不穷,像一团迷雾!”
迷雾么,是说他干什么都保密这点么,还是说他这个人?
什么样的人会被形容为迷雾?
“我以为你会说朋友或贵人,或乱七八糟什么更具象一点的……”
“你一直是我的朋友,还是真心送了我两次的朋友!”成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但这是关系,不是你!”
“虽然还说不清你是什么,但你一定是个比树和电线杆都好的东西!说到贵人,袁朗才是我的贵人,虽然依然还是有点恨他!”
在他眼里,黄粱的两次送别都是真心的。
这眼神,看得黄粱自己都有点不自信自己是不是妄自菲薄了。
此时的成才,和许三多很像,总把人往好了想的那种像,能让人不自觉惭愧的那种像。
“我走后,你们两个,要好好干!记住,不抛弃,不放弃!”
“永远的朋友!”黄粱头一次感觉自己是难过的,哪怕知道对方还会回来,他把手摊开,掌心朝上伸了出去。
“永远的朋友!”成才笑了一下,掌心朝下放了上去。
“永远的朋友!”许三多哭得越发厉害,也将手放了上去。
成才走了,上车后,没有露头。
一直将大拇指向上的双手伸出窗外,一直到车驶出基地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