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朗拉了把椅子,坐在黄粱的专用电脑办公桌对面,又开始鼓弄他那鞋子和鞋垫,自在得仿佛在自己家一样。
“我想杀了他,十分想杀了他,可以说我这辈子就从未这么想杀过一个人!”黄粱眼底是一片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冰冷,“可我又知道,我办不到,哪怕他站在我的面前……”
“为什么?”袁朗眉头皱成了铁疙瘩,被他逗得心痒难耐。
“我热爱这个世界,喜欢这里的一草一木,尤其是这里的人!”黄粱的眼神突然低垂,似是在掩饰什么,“这也让我越发痛恨某些东西,可现在的我已经不能在没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对着这样一个对我没有任何直接威胁的人直接开枪,听起来十分可笑又迂腐,是吧……”
这话在任何人听来都可能有点莫名其妙。
“他不是已经明着告诉你,他在那组织中的位置了吗?”袁朗听得一头雾水。
“可他没有直接杀过人,至少我对此没有任何的直接证据,我甚至想象不出他握枪的样子,他其实可以不用告诉我他的身份的!
这种感觉,怪异到了极点,他似乎就只是个不谙世事的无辜疯子……
我是执法者,若我也同他一样凭主观臆断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不是变得和他一样了吗?
这才是真正让我挫败的地方!
这个组织……用他的话说,不过是他们一群无聊至极的人聚在一起在做一些无聊的事!
我虽然完全可以对像艾伦、威廉这样的人痛下杀手。
可里边的很多人,似乎都在被某些极端的东西裹挟着前行,不见得里边的每个人都是坏人,可他们所做的事又邪恶至极,所有人都可能没有预料到的邪恶……”
袁朗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你竟然相信一个恐怖分子的话?”
“我相信的是我的眼睛和大脑的判断,在他身边,我感觉不到任何的死亡威胁!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是我与生俱来的本事。
他给我的感觉很奇怪……
那感觉就像是一个好人,在逼不得已地做着坏事,一些你可能暂时没办法给他定下死刑重罪的坏事。
我不是没杀过人,对于毒贩和手持武器的歹徒完全可以做到一枪毙命,可对着他,我总感觉自己没有开枪的勇气。
他丰富的学识和擅长蛊弄人心的本事从未让我感到担忧过。
可他那表现得无辜又单纯的眼神,却总是让我感到深深的恐惧……
你说,他有无数个机会杀了我,我何曾不是有无数个机会杀了他,可我们都没选择直接做这样的事。
我很怕自己有一天会因此死在他手里,更怕……身边的战友会因为我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而无故牺牲!
所以,对付这样的敌人,我必须让自己的思绪慢下来,慢到能摒弃掉一些有的没的,做到下次再见到他时,不等他露出原型,就能心无负担地杀了他!”
袁朗整理鞋垫的手定在了半空,似是没想到黄粱的长篇大论竟然是这样一通废话,这话十分不该是一名战士说出来的。
优柔寡断得像个女人,想东想西像是有什么精神洁癖。
可不知为何,这是袁朗自从黄粱回来以后,第一次在心里重新深深认同了他这个暗影第一指挥官的身份。
他确实是误会了对方。
不过,他倒宁愿自己没误会的好!
这家伙在他眼里从来都是一个杀伐果决的恶人,有些眼神根本就瞒不过他这样见惯生死的人,可现如今,这个恶人似乎善良到有点过分了。
这种执着和坚守让他动容,却又让他无比的心烦意乱。
这家伙确实没有心不在焉,更没有丢失心气,可他却是陷入了某种深深的自我怀疑,超出了他袁朗所能理解的自我怀疑。
这里边的很多东西在很多人看来完全就是庸人自扰的无意义痴想,若是齐桓在这儿,定然会破口大骂一句“神经病”。
偏偏这话是他最看重的黄粱说出来的,后者的每一句话,他已经习惯了无比重视。
“你觉得现在的暗影战斗力是强了还是弱了呢?”黄粱主动问了一句。
袁朗突然不出声了,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种目光,他原来只放在许三多身上过。
“技术手段无疑是变强了的,人嘛,倒是也和原来一样!”
“这都和缺乏强大对手有关,都说我们A大队,特别是我们暗影是其他部队的磨刀石,那谁又是我们的磨刀石呢?”
“所以你就退居幕后,让吴哲他们有更多直面敌人的机会?”
“还不够,太过和平对军人来说可以是一件好事,却也是一件坏事!”
“所以,我不是来给你找事了吗?”袁朗笑得越发邪性,痞气十足,配合他那玩世不恭的模样,总是给人一股高深莫测的联想。
“就是你说的那个演习?”黄粱稍微提起了点兴趣。
“看来有些问题我是白操心了!”袁朗重新将鞋子穿上,“为什么我总感觉你的心理年纪要比我大很多,整个基地只有面对着大队长和你,我似乎才能意识到自己只有三十来岁!”
“‘自以为是’或者说‘自信’,可以是一件好事,可大部分时候都总归是些虚假的自我暗示,太上瘾和沉迷都是有害的。
我已经慢慢戒掉了,你也试着戒掉吧!
放低点姿态去面对这个世界和对抗一切未知的风险,那种由内而外的‘真正自信’才是你我需要的。”
“嘿,你个缺心眼的家伙!”袁朗好气又好笑地站起身,有一种冲上去踢他屁股的冲动。
“你自己不抽烟不喝酒,就想让别人都跟你一样!对我来说,人还是有点缺点的好,踏实,自在!”
黄粱苦笑摇头,不再言语。
他说得对,活法哪有什么对错,有人喜欢活得张扬点,有的喜欢低调点,这都是个人的性格问题,并没有对错之分。
至少在一些有对错之分的地方,他俩如今已经算是达成了一致。
至少是暂时性的一致!
袁朗不知为何,一见黄粱那比他高深莫测的表情就有点不爽,再结合对方的实际年龄就越发的发狂。
“你他娘的,你再露出那个装犊子的表情看看!”
他说着就真的快速越过了办公桌,手舞足蹈想要动手抒发满腔的郁闷。
黄粱立马一个战术性闪躲,与其玩起了秦王绕柱,眼神无辜。
他进入A大队这么久,还真没和袁朗进行过贴身格斗,不过对方估计不会是他对手。
赢了的话,平添对方的不快;故意输掉的话,他自己难受。
……
“你俩在干嘛呢?两个人玩老鹰捉小鸡?”
吴哲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宿舍门口,手中抱着一堆新整理好的资料文件。
他现如今对技术方面的沉迷,已经有点接近疯魔的状态,这会儿估计又是过来请教问题的。
“你们聊,我走了!”
袁朗说着转身就走,风风火火的。
“等一下,队长!”黄粱连忙叫住了他,“你不是要和我说演习的事吗?你还什么信息都没说呢!”
“等演习结束后再告诉你!”袁朗已经走远,声音远远传来。
“……”
演习结束后?还能这样玩?
所以他过来通知演习,还真就只是过来通知“演习”两个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