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不会废的,他脚上的茧,比岁月更厚!
在这方面,他的经验远比袁朗要丰富,丰富得多得多,对方只是出于担心。
后面三人之所以还没追上他,是因为他走的全是一些偏路怪路。
时间流逝。
光线越发暗淡。
他却一下子又根据山势地形回忆起了这是哪里?
电脑里的山林大致模型早已被他烂熟于心,加上他丰富的林间生存逃命经历,竟有一点点将身后三人甩开的趋势。
袁朗已经由沉默转为了震惊。
黄粱正背着他大步跨过一跳狭小的溪流分支,在崎岖不平的路面上翻山越岭,灵活得仿若一直背着同类的猴子。
枪声已经没有了,开枪只会提醒逃跑的人他们追上来了。
不过黄粱却又一次听到了脚步声。
浑身疲累加上无人的山林,在这个远离人群喧嚣的地方,前世的记忆再次袭来,连带着对于生死危机的敏感也一同萦绕在了他的周身。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的五感开始变得敏锐。
昏暗的夕阳光线透过高处零碎的叶间缝隙,宛如千万根粗细不一的金针利剑从天而降,在阴冷的地面留下点点光斑,光线里的每一粒轻扬起舞的灰尘都是如此的清晰可见。
鸟雀的鸣叫叽叽喳喳,敌人的脚步声就是在这种似动实静的幽谧环境中一点点传入他的耳朵的,伴随脚步声的还有他强壮而有力的心跳声,如同鼓点,韵律和节奏感十足。
气温开始变得潮湿和阴冷,山里最值得称道的便是永远可以信任的清新,被绿叶洗涤进化过的空气带着丝丝草木的自然香气,一阵接一阵地融入鼻腔。
长时间的跑动让黄粱不禁口干舌燥起来,恨不得立刻就将脸埋在溪里大口往里灌凉水。
可他不能停下。
他都已经绕路至此了,对方还能追上来,并且越追越紧。
表明对方的林间奔逃能力不比他差到哪去!
他除了咬牙继续跑,再无其他选择。
……
时间被他逼得一点一点痛苦地偷偷溜走。
整个天地早已黑了下来。
月色星光里的山林最让人恐惧的不是昏暗的视野,而是刺骨的寒风,没有在山里过过夜的人永远体会不到那种身体热量被无情篡夺的痛苦。
后面的脚步声还在,仿佛只要他不停下,对方也永远不会停下。
两方的距离一下被拉远,一下又被拉近,而后又再拉远……
袁朗始终在沉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踏!踏!踏……
每一声脚步声都仿佛是踏在他的心头,让他有点喘不上来气。
渐渐的,他开始好奇黄粱是怎么在黑夜里跑那么快而不被绊倒的?
那感觉就像是,这家伙大小就是在黑暗环境中长大的一样,长着一双猫头鹰的鹰眼一样。
他那逆天的夜间射击能力,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吗?
咔吱~咔吱~~~
越是在黑夜里,人的听觉便越是敏锐。
鞋子踩在地上干枯的树枝上,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这声音不断为叶锋等人指引着方向,这原本应该让他们更快追上黄粱才对,可后者丰富的夜间活动能力又一次将他们惊得离城后第一次有了危机感。
好在变色龙的人从来不是吃素的,夜间战斗同样是他们的训练科目,虽然没有黄粱跑起来那么娴熟,可轻身一人总不至于跟丢就是了。
跟丢都是事小,万一被对方拉开了距离,他们可是知道对方的狙击水平和开枪速度有多逆天。
“敏捷如风,冷静似冰!”叶锋的眼神也在跟着变化,口中喃喃自语,“这家伙,简直是一直都在给我新的意外啊……”
跟着他的两人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他们想不通对方是如何做到在黑夜中长了眼睛的。
若非叶锋老马识途,经验丰富,他俩绝对已经将人跟丢。
劳累的人都是不想说话的,不说话的人都是无聊又枯燥的。
好在对方已经只剩下一人了,更被他们咬得死死的,否则来个同伴弄几颗诡雷……
虽然演习还没结束,可是他们已经彻底的服气了,哪怕对方现在就跑不动认输,他们也是彻底的心服口服了。
身为变色龙突击队的人,他们很少对被他们训练的同行士兵产生如此不受控制的发自内心的波动情绪。
可是,所有人还是都低估了黄粱的意志力。
……
月升月落。
这样的枯燥一直持续到了黎明。
黄粱早已经跑不动了,他在走,背着一个人走。
叶锋三人也跑不动了,他们同样再走,走在黄粱的身后。
前边那个人不停下,他们也不会停下。
两边的人似是在较劲,又似是在默默坚守着什么。
双方中途其实都歇息过,不过歇息的方式就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调整呼吸。
一见对方稍有移动,黄粱就再次迈开腿,宛如一头正在被猎豹捕食的小心翼翼的羚羊。
想过逃,就是没想过扔下身上的负重。
黎明的光线出现在山头,阴冷的森林一下子恢复了生机,阳光照在大地上,为所有生灵补充着无形的神秘生命能量。
“放我下来吧!”沉默了一晚的袁朗终于再次开口了。
他比黄粱还要累,一个正常人扮做不能动弹的重伤之人,被人这么背了一夜,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身体和心理上都是双重折磨。
最终要的是,他是真的怕了,怕在这么下去,这人真要跑废了!
背后那三人,可不像这家伙一样背着负重。
“你是人质,重伤了不能动弹!”黄粱的声音干裂嘶哑,让人听了格外不适。
“好了好了,我只是伤了不是死了,现在伤势已经大概恢复了!
我们两个人空身跑,他们三个人在后边追,我不参与你们的战斗,不算违反演习规矩!
我在城里也自己跑过,你不都看见了吗?算是扯平了!”
袁朗解释得有点小心翼翼,生怕那句话说得没有说服力。
“你是人质,重伤了不能动弹!”黄粱嘴里始终只有这么一句。
他没有多余的力气说别的话,也没有任何解释的欲望。
对方作不作弊是对方的事,他作不作弊是他自己的事,钢七连的精神一直都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被他带到了老A。
他相信,如果换做许三多和伍六一,他们也不会做任何投机取巧的事。
身为暗影的组长,他更得以身作则,为组里的所有人竖立榜样!
他们都死了,只有他还活着,这是一种幸运。
幸运的人不应该要求太多,能活着就已经够了,不需要在贪心什么肉体上的舒适。
“我下来撒泡尿总行了吧!”
袁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仿佛有点被气笑了,后面三人听得一清二楚。
眼下的黄粱已经有点摇摇欲坠,袁朗本可以挣脱下来,可又害怕将他拽倒和更加消耗他仅剩不多的力气。
“那你就尿在裤子上吧,停下就是死!”
“……大哥,这是演习!”
“演习就是实战!为了泡尿而死,不值当!”
“……”
袁朗没有再说话,前方已经有人来了。
……
是演习导演部的人,带着一名三十岁年轻军医和多名护士,提着药箱和食物进山了。
三方所有人相互对视。
“你……还能坚持吗?”军医说着在他面前比划了一下伸出的三根手指,“这是几?”
“三!”黄粱没有停下,依旧还在走。
“你先把人放下来,我要为你检查身体!”那名军医再次绕到了他的面前拦住了他。
“演习结束了吗?”
“唔,这倒没有,不过这是上级首长的指示,请你配合!”那名导演部过来的上尉军官连忙敬礼道。
“那就等演习结束吧!”
黄粱只觉脚底板已经不属于自己,可身后那三人没有停下,他也不能停下。
“等一下,我们认输了!”叶锋突然有气无力道。
两方相距已经不足五十米。
“队长……”边上同样摇摇欲坠的两名变色龙队员不甘道,“为什么?他已经快不行了!”
“脑子跑傻了吗?”叶锋苦笑一声,“山脚不远处……就是红军的指定地点,距此已经不足三公里!”
“可是……”
“你觉得,凭我们三个的体力,能像他一样将重伤人质再背回去吗?”
三人同样已经摇摇欲坠,连自己都已经站不稳了。
之所以还在坚持,是因为黄粱没有停下,他们也不能停下。
两人终于不再说话,神色复杂地看看叶锋,又看看黄粱,低头默认了这个结果。
“现在可以检查了吧?”军医又问。
黄粱手一松,直挺挺地就倒了下去,落地的袁朗稳稳接住他,缓缓放平在地上。
“为什么这么拼?”军医查体的时候,袁朗定定地看着他。
黄粱的鞋已经脱不下来,是用刀一点点割掉的,脚底板上不用说已经是血肉模糊,老茧被磨掉了,全是水泡破皮和血迹。
“为了……一张安稳的床!”
黄粱开始意识模糊,有点昏昏欲睡。
人往往就是这样,绷紧的弦一旦放松下来,整个人就会立马松软下去。
他的声音很轻,很干,像是在梦怡。
这已经不像是人的嗓子发出的声音,更像是某种机械的摩擦音,并且是濒临破碎的机械摩擦音。
“什么?”袁朗有点没听懂,以为他说的是睡觉的床。
所有人都没听懂,也不会有人理解。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原来的世界,梦想拥有一张安稳的床这个想法有多么的奢侈和天真。
他说的,实际上是安稳的秩序,是眼下得之不易的心灵居所。
有回报,就要去付出。
上天赐予了他这么庞大的一个完美世界,绝对值得他以同样慷慨的方式来回报它。
这并不是多么伟大和无私的格局或是情怀。
他只是一个快被末世逼疯的人,只是在以某种方式感恩眼下拥有的一切,这不过是一个末世普通人很正常的情绪状态。
和平,真的不是理所当然的。
他真的非常珍惜,非常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