贩梦者(3)
殷觉这一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裏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无边黑暗……
所幸她这人向来随遇而安,所以这一觉睡的还算安稳,直到一阵大力推搡将她从沈睡中推醒——
没有车子的晃动感,身体的姿态也很舒适,显然不是在车上。
得出结论,她平静的睁开双眼,张开手按住那双一直推搡着自己的干瘦的手。
那手的主人终于消停了。
空气裏只余下对方急促的呼吸。
那是一张苍老无比的脸,但脸上的那双眼睛看起来却又年轻的出奇,眼瞳漆黑深邃。一身不知道哪个民族的灰黑色粗布棉麻衫将全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花白的发丝从头上缠着的布巾裏漏了几绺出来,温和而又坚定的看着殷觉。
苍老,年轻。温和,急躁。这两种巨大的反差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殷觉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两人相对无言。
被人俯视的感觉不算美妙,殷觉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是一间还算宽敞的竹楼,竹楼临水而建,楼下是一条宽约六七米的河,明明之前在车上的时候已经入夜,但这会儿小楼外的时间仿佛又退回了上那辆巴士之前。天色阴阴沈沈的,映着远处灰蒙蒙的山,一座座小楼错落有致的出现在河对岸的山脚下,星罗棋布,看样子像是个规模不大的寨子。
天渐渐暗了下来,三三两两的,远处的小楼裏有灯亮起。
殷觉倚栏立着,直到余光裏一双布满干涸泥块儿的黑色鞋子出现在视线裏……
人在陌生环境裏,五感灵敏度相比在熟悉的环境中会放大数倍,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开始,殷觉就刻意留意着老人的动静,但她究竟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后的,殷觉竟然丝毫回忆不起来。职业生涯第一次,她感觉到头皮发麻。
只是她的情绪起伏向来外在表现不大明显,就连跟她相处时间最久的雇主林知晚都觉着这世上没什么事情是值得殷觉高兴或是不高兴的,她就像是个没有任何感情的机器人。
老人依旧没有要开口的意思,甚至也没觉得自己悄无声息的动静有什么不对,她拍了拍殷觉的胳膊,冲着河对岸的灯火指了指,转头冲殷觉摆了摆手,随后又双手合十贴在脸侧做了个睡觉的动作。
所以……这人并不是不打算说话,只是她……是个哑巴。
竹楼左右两侧分布着两张竹床,殷觉醒的时候就睡在靠窗那边的床上,这会儿床已经被铺好了,只有一盏煤油灯在窗臺上放着。
殷觉低垂眉眼,默不作声的朝靠窗的位置走。外面漆黑一片,只有河对岸的灯火明明灭灭。
见殷觉打消了对河对岸的好奇,老人的眼裏终于浮现了一丝笑意,转身颤颤巍巍的朝另一边的床铺去了。
灯芯的光隔着透明的玻璃罩四散在阁楼裏,昏黄中莫名透着一股子诡异。夜风从窗外吹过,带来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竹子发霉受潮,又像是什么东西经久不见阳光的腐朽灰败。
殷觉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从进那个小白屋到现在,即便不算她睡着的时间,也至少过了有四五个小时了,然而她手机上的时间一直显示是七月二十二日的凌晨三点半。
时钟功能失效,信号显示为零,打开文件夹也是一片空白。通讯录、相册、地图全部无显示。
“哇——哇——哇——”
忽然,一阵婴儿哭声隔着老远从河对岸传了过来,声音时高时低。
河对岸有人住的地方距离竹楼少说也有两三公裏,声音能传这么远显然不是从山脚传过来的,殷觉放下手机想再听听,那声音忽然消失了。
她往对面床铺上看了一眼,老人已经打起了轻鼾,呼吸平稳,已经睡熟了。
殷觉看了眼窗臺的煤油灯,灯芯被燃的只剩了一小截,火苗忽闪忽闪的,看起来随时都会熄灭,她从床上坐了起来,还没走到油灯旁,“劈啪——”一声,灯芯自己灭了。
眼前,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无边黑暗,河对岸的灯火已经全熄了,她光着脚站在竹楼的地板上,入耳是竹楼下的潺潺流水,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看。
她单手插在口袋裏,默默等待着。
“咯咯——”“咯咯咯——”
这次的声音更近,是一阵婴儿笑声,就在窗户外面!殷觉当机立断打开手机电筒朝着窗外打了出去,刺眼的白光打的并不算远,只照亮了河面上很小一片,夜风肆虐,竹楼下的竹子随风摇曳,发出簌簌的声响。河面一片平静,那声音,又消失了……
直到睡意再次袭来,那诡异的婴儿哭笑都没再出现过。
……
第二天殷觉醒得很早,然而对面的人醒的比她更早。对面的床铺已经空了,空气中隐隐约约飘着食物的香气,隔着一扇木门从外间火塘传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