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木兰山庄,可见群山连绵,白云冉冉,阳光初升照耀着峰顶的古松,半朵轻云拂过苍翠的梢头,笼罩峰顶的薄雾渐渐散去,蓊郁山林,树影婆娑,泉水匆匆自云间流泻,清风斜吹,飘曳的山涧如一条白练悬山而挂。
山庄美不胜收宛若神仙居住之地,空气流动到了这裏似乎也慢了下来,偶尔有三两个人从轻烟中漫步而来,广袖舒展,衣袍素雅,浅含嘴角的微笑悠然而淡泊,远远望去,仿如徐徐展开的画卷,将山景与仙人融为一体。
枫杀走进木兰山庄的时候,万物依然向往常一样平和,好像没有人发现他的存在。
雾轻云薄的早晨,他环湖缓步前行。
刀,就挎在他的腰间,枫杀身上没有任何杀气,他就像一个正在敛眉沈思的年轻公子,不紧不慢地在青山绿水间散步。
烟雾时而聚拢,时而散开,一阵微风拂过,前方有两人迎面而来。
一个拄着拐杖,手拿烟管的老人和一个穿着白纱裙,打着小红伞的女孩。
老人已然七十出头,可女孩还不过十一二岁。
他们迎面走来的时候,空中并没有风,可两人的衣袂却飘了起来。
枫杀的脚步没有停,他的衣衫也开始飘动,双方的步子都很慢,每走近一步,衣袂便飘拂得愈发厉害,好像有凭空而来的风将它吹得猎猎作响。
随着距离的缩短,风声就越大,一场内力的比拼化作疾风吹皱了一池春水,就在双方擦肩而过之时,风,陡然停歇。
衣衫停止了飘动,湖中的涟漪轻轻泛过之后又重归宁静。
老人如释重负地抽了一口烟,和蔼微笑,随即带着女孩继续往前走,毫无恋战之意。
枫杀也没有回头,他继续沿湖而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他认得出来,那个与之擦肩的老人是曾以一把拐杖,一支烟桿独挑七十二大门派的高手而名震江湖的‘老烟枪’。如今他已十多年未在人前露面,原来竟是隐居在这与世无争的木兰山庄之中!
如此看来……殊不知接下来又会遇到什么样的奇人妙术。
枫杀继续往前走,太阳越升越高,湖泊上金光闪耀,岸边鸟语花香。
有雾将他包围,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厚,俯仰之间,青山,秀水,朝阳,流云尽数消失不见,视线中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光阴一寸,一寸流逝,雾气中突然多出了一袭红裳和一双素手。
绛红色的裙裳,白皙曼妙的双手,看不见人头,也看不见四肢,只有裙和手。
难道……这就是利用幻术和暗器夺走多派奇宝的‘红裳素手’?
枫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很多人都以为‘红裳素手’是个女人,美丽非凡的女人,可事实上呢,他是个男人,一个古怪诡秘的男人。
须臾,眼前的手开始动了。
柔白的手腕交迭在一起快速地翻转起来,他纤长细嫩的手指可以向各个人类意想不到的方向弯曲伸展,幻化出千姿百态的造型,时而如花,时而如蛇,时而如飞禽,时而如丽人,诡异多变令人难以移目。
许多人以为这是幻术,其实呢,这只是一种战术。
当对手的註意力都集中在如何应付这双可怕的手上时,他的暗器便会从任意方向直射而去,令人措手不及。
此刻,枫杀似乎也正全神贯註地凝望着这双手,可他眼睛的余光却始终对四面八方保持着警惕。
因为他相信,要将一双手保养那么美妙,手的主人是绝对不会用它去杀人的。
果然,当他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变出的造型越来越多,白雾之中陡然激射出十几种截然不同的暗器!
浓雾中,刀出鞘。
刀光,宛如一片月光在半空中一晃而过。
没有人看见枫杀是什么时候拔刀,是怎样拔刀,只是在一片刀光之后,十几道银亮的光芒以原先三倍的速度反射回浓雾之中!
‘红裳素手’笑了起来,笑声低沈如夜色裏的钟声,等他笑完,雾气就散去了,与此同时,红裳和素手也消失了。
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伴随着明丽山景共同映入枫杀眼帘的是一个独眼大汉。
只见他纹丝不动地站在湖边,好像一座石头砌成的雕塑,两条□在外的膀子上肌肉纠结,粗糙的大手中握着一把长刀,刀柄上系着一个金色的铜环。
独眼,铜环,刀。
这似乎又是江湖中消失已久的杀机。
当那大汉看到枫杀腰间的佩刀时眼裏迸发出一丝难掩的激越亮色。
他曾经为了消弭杀孽而隐居多年,如今深埋已久的厮杀快意在见到对手的一剎那如同喷发的火山让整个人热血沸腾!
独眼人显然已经观察枫杀很久了,此时此刻,战斗的热情加快了他的心跳,大汉浑身的肌肉开始鼓涨,凸起。
一阵微风卷起了满地的落叶,就在落叶飞舞的一剎那,独眼大汉狂喝一声,身形跃起,双手握刀,高举过头,势如一条扑向猎物的猛虎!
猛虎扑食,其气势,力道虽大,破绽却也大。
但是,只要他的速度够快,出手够狠,落刀够准,那就能在被反攻之前先发制人!
可惜,对于枫杀而言,他的速度还不够快。
就在那大汉腾跃的瞬间,枫杀已然手握刀柄,疾奔数步,抽刀自头顶横贯而过,从下方切向对手的腹部!
独眼大汉狂吼一声落地,他低头看去,只见一道浅浅的伤疤从他的小腹一直延伸到胸口!
凭借那人的实力完全可以将他的腹部切开,可他却没有。
枫杀知道,若是杀了木兰山庄中的人恐怕他一辈子都要不得安宁了,因此为了将来考虑,他还是没有痛下杀手。
一场对决快如闪电,转眼胜负便分。
独眼大汉站在原地,血珠子从腹部的伤口处一连串地往下滴,滴落在白石地面上如随处盛放的梅花。
湖水边,栏桿外,原本空无人迹的大道忽然热闹起来。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说话声,但却可以看到有人三三两两地从轻烟中走了出来,个个面色冷凛,衣袖飘拂。
眨眼过后,枫杀便已无法行动,他的前后左右都已被那些云淡风轻的过路人包围。
其实,只要细细辨识就会发现,在场的所有人都是昔日江湖中名噪一时的凤毛麟角。
比如,那个倚靠在三步开外的杨柳树下,轻舞飞扬,腰若细柳的柳姑娘,曾在雨帘巷中的百花楼裏以一双白练将无数妖人勒死在春梦之中。
又比如,远处泛舟而来,手挥五弦的莫家琴师,素来善用断弦贯穿人脑。
再说正在街角豪饮醇酒的彪形大汉,一双雷公锤不知杂碎了多少人骨;还有那位坐在屋外绣花的和蔼老太太说不定哪天就会带着最可掬的笑容对人用最可怕的毒药。
枫杀的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拇指轻轻一弹,刀光即将出鞘。
然而,就在这欲动未动的时刻,一双白练宛如游龙般飞旋而来!
枫杀的刀未动,身形却轻飘飘地后移一丈,此时有两柄长剑忽从后方直挑他胁下!
刀光暴起,就在剑尖距他一寸之地,枫杀陡然旋身,挥刀横劈,登时带起一蓬血雨,两名偷袭者跌出丈余!
此处两人尚未落地,风声阵阵又是大作。
只见那原本委坐在地,狂饮烈酒的大汉不知何时已然跃起,他手舞双锤急掠而来,锤子转得如风车一般快,乍一看,犹如一张金刚大网护住了半身命门!
枫杀的脚步丝毫未停,他手腕一沈,长刀直逼那人下盘,彪形大汉立时俯身挥锤狂扫,横檔对手锋利的刀刃。
就在这短短的格挡一瞬,枫杀突地旋身疾刺,只闻得‘噗’地一声响,银光闪过,鲜血从那人的左肩喷射出来,肩胛骨竟已被生生刺穿!
高手们败迹皆露,原本单打独挑的众人忽地脸色一变,条条人影从四面八方腾起,白练,飞针,长剑,弯刀统一袭向同一个目标!
枫杀没有料到他们竟会群起而攻之,心中赫然一惊。
他一个闪身,连环刀发,接二连三地挡回了十几样飞来之器,趁着停顿的间隙快速掠前,下一秒,两柄短剑,一把峨眉刺毫不留情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枫杀的眸中陡然腾起异芒,手中的长刀精芒电闪,迅疾无比地连劈三刀,三敌的武器同时飞出,枫杀借机点足疾掠,身形如剑般窜向远处的山林。
然而,未达一箭之地,忽然有劲弩声响,只见百来支长箭从林中飞出,显然悉是蓄势待发,每一支都又快又准!
枫杀以最快的速度翻身落地,左掌虚按地面,腾空而起,刀光舞动,荡开了几十支劲弩,可惜长箭未尽,身后又是一道杀机,但见短剑飞来,直削其后背,‘哗啦’一声响,背后的衣衫尽裂,一条约莫一尺长的伤口勃然毕现!
负伤的年轻人眼中有怒意凝聚,背后的剧痛丝毫没有影响他的速度和力量,枫杀反手回刀,侧砍那人颈项,狠狠一劈,创口顿时深可见骨!
一刀得手,他马不停蹄地向后疾掠,而山林深处又是一声长啸,百支劲弩轮番进攻。
枫杀冷笑一声,吐出口中血丝。
难怪木兰山庄从来不需要守卫,且不说这些高手的强攻围堵,就是他们每人爬房顶上扔一块砖头下来也够应付一阵的。
此时,几十人从左右两侧夹攻而来,头顶上劲弩呼啸,枫杀目中寒光大盛,横刀跃入战圈……
木兰山庄环山而建,医仙的隐居之处便在其中央的深山密林之中。
枫杀突破重围进入山林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受了多少伤,只能隔着衣衫感到鲜血从后背,胸前不停地往下淌。
但这一切似乎并不影响他的状态,枫杀的步姿,速度,警觉性还是一如既往,好像他的神志和淌血的身体已经分离开来,互不干扰。
林中的古树不仅高,而且茂密得吓人,密密麻麻的树叶编制成一张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所有亮光都隔绝在外,即使在阳光灿烂的午后走进去也如走进黑夜一般,伸手难见五指。
前方,隐隐约约显现出几个小木屋,时不时有诡异的声响从中传来,令闻者毛骨悚然。
枫杀以最快的速度悄声无息地掠到木屋之间,只见每个屋子都有一扇小窗,窗口竖立着铁栏桿,他小心地一一向裏张望。
这些屋子裏有的关着一些形态怪异的动物,还有的关着几个瘦骨如柴的人,他们缩在角落裏打哆嗦,好像对什么充满了恐惧。
从这样的环境来看,绿依的日子绝对不好过,只是……她到底被关在哪儿呢?
正这样想着,林子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叫声断断续续,时而出于惊恐,时而出于痛苦。
枫杀听着心裏也不由得发毛,他急速循声掠去,只见不远地方有一间较大的木屋,而那惨叫声正是从裏头传出的。
他静悄悄地贴在窗边,隔着铁栅栏的缝隙向裏望。
屋子裏一片漆黑,黑黝黝的四壁包围着狭小的空间,紧靠墻壁的地方摆放着一排排奇形怪状的器具,如同刑房,常人看一眼便会不寒而栗。
只见木屋的中央立着一个幽灵一样的白袍老人,银灰色的长发一直垂到脚踝,站立的身子略带佝偻,他的视线正投落在角落中的一张铁床上。
铁床上躺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女,方才的尖叫便是从她的口中发出的,此时两个白衣人正抓着她的手臂。
枫杀隐约可以看见,在浓郁的阴影中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往那少女的手臂上爬。
黑暗裏,她浑身一阵颤栗,紧接着拼命挣扎起来。
“把它给我拿掉!”少女狂叫起来,声音嘶哑,那凄惨的语调简直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话音一落,少女猛地直起身,她疯狂地挣开了两个白衣人的手,披头散发地向床外一跳,扑倒在那白衣老人面前。
“我到底做了什么?!做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少女匍匐在地上仰起头,竭力喊道。
她伸手紧抓着那老人垂在地上的衣角,凌乱的长发覆面,简陋的麻布衣服令她两条纤细又伤痕累累的胳膊全都袒露在外。
“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么?”老人伸出一双枯柴似的手,他佝偻着身子好像要抚摸少女的脸颊,语气既温柔又激动,“你的血液裏似乎有蚀骨水的成分,那东西可是人间至宝啊,如果经过我的证实那是真的,我的医学境界便能达到另一个,更高明的层次……”
“所以……所以你就拿我做实验?!”少女的声音嘶哑无比,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堂堂医仙难道视人命如草芥吗?你怎么可以做出那么残忍,那么疯狂的事情?!”
“你这孩子真不懂事……”白袍老人咯咯笑了起来,他好像一点也不气恼,伸在胸前的双手随着脑海中的臆想而燃起的热情颤抖起来,“蚀骨水乃是人间至毒,得到它,探索它,最终征服它能够让我在医道上取得多大的成就,你明白吗?这种辉煌,这种进步难道不值得用生命去交换,去牺牲?
“来,你看,你看!”老人的眼睛裏陡然迸射出的火花亮得可怕。
他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扳住少女的肩膀,发出干巴巴的,像在水中吐泡泡般的笑声,“我的头发都白了,脸皱得像个桔子,看上去差不多是个该进棺材的老头子了,是吧?可我今年才三十二岁啊,哈哈……”
少女猛地闭上眼睛,她用双手捂住脸,双肩发抖,嘶声喃喃,“疯子……你简直不是人……”
老人摊开手,目光热切地说道,“没错,你说的没错!我早就不是凡人了,这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医道!为了它,哪怕只得到一点点的发现,一点点的进步,也能让我快乐得心肺荡漾!容貌算什么?生命算什么?如果我身有包含蚀骨水的鲜血,我也会不惜生命拿自己做实验的……”
白袍长者说着,温柔又怜惜地伸出鸡爪般的手抚摸少女漆黑的长发,“傻丫头,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羡慕你啊……拥有这种神奇的血液……”
少女使劲躲开他的手,然后像只猫一样向那老人扑了过去,“你这个疯子!疯子!再让那些东西咬我!我就咬死你!你过来啊!”
两个白衣人见状迅捷地闪到她身侧,抓住少女的手臂,不让她动弹。
“放开我!放开我!”披头散发的姑娘拼命挣扎,她的声音嘶哑至极,好像喉咙已经裂开,“你过来啊!过来啊!我咬死你!”
白袍老人没有理会她,他好像一直陶醉在内心的激情中,弯着背,将双手合在胸前,转身向门外走去。
两个白衣人见状,将这饱受折磨的娇弱倩女往冷冰冰的地上一扔便跟了出去。
厚重的大门‘砰’地一声合了起来,黑暗裏的少女跌坐在铁床边,她把身子缩成一团,脸深深地埋入双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