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盛大的婚礼拉开了序幕。
天是阴沈的,分外应景,好像已经预料到这即将是场血色的婚礼。
仪式在偌大的岩洞中举行,宾客们陆续被引入。
幽暗的山谷本就阴森,空旷高阔的岩洞更是寒气逼人,沿着凹凸不平的石阶蜿蜒而下,栏桿沾着水汽,景色越往下越开朗,仰望几十丈高的穹顶,一股急流倾泻而下,宛如意欲破空而去的蛟龙,只闻得巨流击石,声若惊雷,恢弘的岩洞仿佛即将崩裂。
越往下走,石阶越陡峭,穿过白玉栏桿向下望去,黑洞洞的一片,深不见底,阴惨的白雾翻腾,茫茫然似起伏的波涛。
前方渐渐浮现出朦胧的灯光,走到岩洞的最底层便是一处偌大的平地,那裏早已张灯结彩,布置得极其喜庆。
曈曈烛光将倒垂的钟乳石映照得流光溢彩,一盏盏彩绘的宫灯高高悬挂,引客入场的石径边,大红绸花连结在一起,暖彤彤的颜色将黝黑的洞壁都打亮了、
阴冷的石地铺上了厚厚的地毡,缠金嵌银的精巧花样奢华迷人,高大粗壮的石柱子擎起一片天地,一个个雕花的银烛臺摆放得井然有序,烛火盈满了整片空地。
盛装打扮的名流佳士纷纷入场,个个罗衣飘飘,轻裾随风,一束微光自洞顶的裂罅中透射进来。
如若不是知己知彼,没有会发现这梦幻般精美的场景内却是暗藏杀机,冷香浮动的衣袖中深埋刀光剑影,繁覆的长衣下也是劲装加身。
枫杀出现的时候道贺声纷至沓来,素来习惯身着暗色的幽煞宫宫主今日一身大红礼服,乌丝半绾成髻,饰以象征新郎身份的红缎,剪裁得体的装束衬得人英气勃发,明亮的衣饰也为他敛去了不少煞气。
宾客入座之后喧闹声便平息下来,热闹的议论一停,森然的气氛便弥漫开来。
绛红色的装饰和点缀为地狱一样的岩洞增添了几分诗意,可这诗意却令人更加毛骨悚然,它就好像一双秀美纤细的手在抚摸本已锐利慑人的刀锋。
万籁俱寂的时刻,有花瓣静悄悄地飘落,笔直的红毯上,新娘在两名侍女的牵引下细步而来,但见其明珠缀体,嫁衣生光,袅娜而来的姿态宛如风中轻颤的春晓之花。
新娘的裙袂带风,她一步步穿过豪华的宴席,慢慢走上石阶,喜帕遮挡了她的视线,她无法发现众人的目光正随着她的移动变得冷凝起来。
她一步步地走,越走越近,眼看还差一格便要走上高臺之时,一道人影如电一般从洞顶的缝隙中落了下来!
光束笼罩,他的身形快如闪电!
一柄锋利的铁骨描金扇随着他的手势疾展,他一旋身,手中的折扇连环狂扫,随即在众人楞神之时一把揽住了新娘跃向人头攒动的席间。
高臺两侧的守卫见状飞快从两头掠出,同时长剑出鞘,龙吟阵阵,但却依然没有来得及阻止那从天而降的偷袭者。
只见那个人一手挟着少女,一手铁扇狂舞,眨眼间便躲入了筵席中,铁骨扇一收,来者展露真容,他竟赫然是玉瑕山庄的玉常公子!
此刻,所有来宾好像同时接到了指示,统一将桌上的杯盘狠狠往地上一砸,随即长身而起,纷纷从衣袖中齐刷刷抽出了刀剑利器!
“枫杀!你引领幽煞宫多年行凶作恶,今日竟是要强娶玉瑕山庄的大小姐!是可忍,孰不可忍!”人群中有人带头愤然高喊。
“没错!恶行败迹!”
“多行不义必自毙!”
“幽煞宫等着被剿灭吧!”
……
在场的所有宾客都是玉常公子联合多个门派共同细选而出的精英杀将,个个自命不凡,锋芒毕露,他们都妄想着借今日‘高尚’的救人之举,大战一番,自此扬名内外。
说出去多好听呢——‘想当年威风凛凛的幽煞宫都是在老子的拳脚刀剑下灰飞烟灭的!’
眼见众人情绪激昂,大肆挑衅,玉常公子意识到时机已成熟,便挺起胸膛,朗声道,“我玉瑕山庄素来与幽煞宫井水不犯河水,今日一战委实非我所愿,怎奈幽煞宫欺人太甚!光天化日之下强娶我玉常爱女!此辱如何能忍?!”
“就是!”
“欺人太甚!横行霸道!”
……
此时此刻,婚礼上宾客的数目近乎成百,而幽煞宫的侍卫则不到三十,他们背对高臺,围拢成一圈,人数虽少,但却镇定自若,每一个都手握利器,待后发落,纹丝不动的站姿稳如盘石。
然而自始自终,枫杀都没有说一个字。
他一直带着平静又略带嘲弄的微笑望着臺下的一干兴师动众的武林豪侠,即使新娘落在了对方手中,他的眼神都没有丝毫的变化。
仿如鼎沸的人声中,玉常公子忽然感到有些异样,他看着枫杀惬意清闲的神情心中蓦地一惊,陡然回手揭开了新娘的盖头。
一个陌生少女的容颜展露出来,她正用看好戏的眼神轻蔑地望着玉常,他猛地将她推落在地,恼羞成怒地嚷道,“枫杀!我的女儿呢?”
玉常夫人也是大吃了一惊,本来以为方才那猝不及防的一击早已令他们胜券在握,可现在形势却急转而下。
“你的女儿?”枫杀露出了微微迷惑的表情,继而毫不留情地讥笑道,“原来你还把她当女儿啊,我以为你早就把她扔了呢。”话到此处,他又恶意地冲着玉常夫人谦恭一笑,“夫人,您说对么?”
美丽的夫人脸色立时惨白,可紧接着又涨得通红,她仿佛感到羞愧,将头低了下去,坐回扶手椅上,不敢再造次。
“事已至此,冷嘲热讽就不必了,缘由我们自己心裏最清楚。”玉常冷冷道,“我只问,绿依在哪裏?”
“绿依么,你们永远都不会知道她在哪裏,”枫杀悠悠道,“就算今天我死了,你们踏在我的尸体上也还是找不到她。”
“你——!”玉常公子怒不可遏,他双眉紧蹙,脸上的肌肉因为怒火而轻微地抽搐,只闻得‘呛’地一声,银剑出鞘,“好!那我就将幽煞宫翻个底朝天!就不信找不到绿依!”
说罢,所有人都横剑而立,势若冲破阻碍,杀向高臺!
“且慢!”
闹哄哄的婚礼上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音,她的声音并不响,但却令所有人都为之一怔。
只见高臺深处的黑暗裏,一扇石门訇然开启,一位戴面纱的白衣少女由人搀扶着从幽深的通道中缓缓走来,她看起来很虚弱,步子也不太稳,甚至有些打飘,半个身子都倚靠在侍女身上。
枫杀似乎也没有料到这突发情况,他远远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在问,“你怎么来了?”
白衣少女懂得他眼神的含义,做了一个表示‘不用担心’的手势便慢慢走到了高臺上,侍女拉过一把椅子让她坐下,随即揭起她的面纱。
少女的脸色苍白,但却更增秀美,全场的人不由发出了啧啧的讚嘆。
前不久受到了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打击,绿依憔悴了很多,这几天,她好不容易才完全恢覆清醒,大脑再次受到从前记忆的刺激,让她非常疲惫。
“绿儿!”
玉常公子见状立刻急切地唤道,“绿儿!你不用害怕,爹马上就救你出去!”
绿依望着说话的人,微微蹙眉,满场的烛光亮得刺眼,她的头又开始发晕了,口中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喃喃起来,“花,绿萝花……”
枫杀心头一震,每当她说到这个词的时候精神状态就会直线下降,此刻,他以为她又要发病了。
不过幸好,这是她最后一次精神失常,只见绿依使劲摇了摇头,好像将思想上混乱的那一部分给甩了出去,目光重新变得清醒起来。
她对玉常虚弱地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不会回去。”
“为什么?”玉常惊讶又不解,他以为她会流着泪恳求他将她快些救出这个可怕的魔窟呢。
“因为,比起玉瑕山庄,我更喜欢这个地方。”绿依靠坐在椅子上淡淡地苦笑。
玉常公子一楞,随即仿佛领悟了什么,语气大变,“绿依,你不用说了,我知道,是那个魔头逼你这么说的,对么?你现在在他手上,心怀苦衷,自然什么真心话也不敢说。”
“不,没有人逼迫我。今天,我是自愿嫁给他的。”说着,少女露出了柔和又充满嘲讽的微笑,“其实呢,根本就没有‘强娶’这回事,今天是个大喜日子,不用劳烦各位大侠为我伸张正义,大家都散了吧。”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
如此一来,他们高举的正义旗帜不就倒了么?
这要是传出去该多丢人,众多精英汇聚在人家婚礼上莫名原因地大打出手,只是为了一个少女身有的奇血便以多欺寡,就算成功得到了绿依,他们在江湖上也抬不起头来,毕竟,这些人都出自地位显赫的名门正派。
不过,绿依自愿嫁给枫杀这回事,他们打死也不相信。
虽然细看枫杀的长相,算得上俊秀过人,可那阴森的气质,苍白的脸颊,还有微笑时脸上加深的那道疤痕完完全全将外貌上的优势掩盖了起来。
他们相信,没有一个女人会对这样的男子产生除了恐惧以外的感情。
“绿依姑娘,我知道你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同样身为女人,我可以理解你。”宴席中,一个手执长剑,英姿飒爽的女子率先打破了沈默,她带着一丝狡猾的笑容说,“听说一年多以前,你曾误进幽煞宫落入了这魔头手中,早已清白不保,因此如今委身下嫁,实属无奈之举。”
“原来是这样……”
臺下的人惊讶地纷纷低语,明显有几分幸灾乐祸,而且强取豪夺的底气也重新溢满了胸膛。他们的目光在枫杀和绿依之间徘徊不定,好像已经在脑海中看到了什么不堪入目的画面。
绿依想要反驳,可脸色却窘迫起来,她尴尬地瞟了枫杀一眼。
枫杀面无表情地坐在石座上,显然他从小练就的心理素质已经让他在面临各种怪异的目光时保持无动于衷。
场下窃笑不断,未过多久,便又有人提出异议,“绿依姑娘,我也听说,从一年前离开幽煞宫之后,你让人帮你磨了把锋利的小刀,不仅随身带着,连晚上睡觉都要放在枕头底下,这难道不是为了提防那个魔鬼?”
一时间各式各样的理由层出不穷,全场愈发地得意了,他们一个个用讥笑的神色望着高臺上张口结舌的少女,像在嘲笑她毫无力度的辩驳。
“似乎枫杀公子还多次对绿依姑娘进行了恐吓,让你不敢轻易嫁人,不是么?”大胆又无礼的诘问接踵而来。
“绿依姑娘难道不知道自己身怀奇血?我相信枫杀公子一定也很想得到它呢!”
一场进攻前的舌战如同审问一般将少女逼到了死角,她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绿依没有料到这些人居然知道了很多她以为别人不知道的事情,短时间内,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问懵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理出了头绪。
高臺下的人接连不断地冒出盘驳,个个都咄咄逼人,整个婚礼似乎变成了一场浩大的审讯,气势汹汹,间不容发。
诘难声遍地,枫杀终于淡淡地开口,回答了唯一一个他能说明白的问题,“你们说我想要蚀骨水对么?”
他笑了笑,“如果我想要的话早就割开了这姑娘的脖子,放光她的血,怎么可能留一个大活人让你们这些不安分的家伙觊觎呢?”
此言一出,绿依立刻从一个他人看不见的角度愤怒地瞪了枫杀一眼。
枫杀似乎感觉到了,他略微无奈动了动嘴角,似乎在解释:我只是吓唬他们而已,对你没有恶意。
臺下的人微微悚然,可这显然不是他们想要得到的答案,更何况,他们有近百人在此,幽煞宫区区二十几个守卫岂是对手?
绿依也看出了这点,她不由为枫杀捏了一把汗,现在自己能做的只有推翻他们所有崇高的借口,令他们无法进攻。
少女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她努力挺直了腰桿,好像要为自己打气似的,竭力平静地开口,“没错,我的确随身带着一把刀,不过那把刀并不是用来对付枫杀的。你们应该知道吧,我爹娘急着将我嫁出去,可是我不愿意嫁给别人,所以只能随身藏刀,一旦遭人逼迫便以死相拒。”
“呵,想不到绿依姑娘对自己还挺狠的。”嘲弄的声音频繁地回响起来,她的解释几乎没有效果。
“咱们还听韩仁少侠说,玉瑕山庄大宴群雄的时候,你和枫杀公子在一处树林中争吵,不仅如此,韩仁少侠还听到了你的尖叫。”又有人居心不良地询问起来。
“我没有尖叫。”绿依冷淡地回答。
据她了解,当天那个胆小鬼韩仁站得离树林远远的,吓得浑身发抖,根本不可能知晓树林裏发生的一切。
于是,她干脆实话实说,“那天我确实在树林中和枫杀公子争论了几句,可那是争论,不是争吵,两个生长在不同环境的人总有一些背道而驰的看法,争论几句很正常,难道你们从来没有和人发生过争论?”
话到此处,绿依甚至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嗤之以鼻,“就算韩仁少侠真的听到了我的尖叫,那他怎么不进林子救我呢?”
“那一年前又是怎么回事呢?”
在场的人根本没有理会她解释的真假,只是用审问的方式一直进攻直至她无言以对,放弃抵抗为止,那样他们便可顺理成章地发动进攻了。
“一年前我是不小心进了幽煞宫,可没有发生什么事,枫杀公子便放我出来了。”说到当时的情况,绿依显然漏了些底气。
嘲笑的声毫不留情地响了起来,“这个魔鬼会轻易地放你出来?他可没那么好的良心放走一个美貌的姑娘!”
“那是因为,因为……”绿依想说‘因为她发了一个誓’,可那样一来,误会反而容易加重,她找不到任何合理的原因去反驳他们。
她无奈地沈默了,下意识地望向了仅仅离她几步之遥的枫杀。
出乎意料的,她发现他一直在看着她,那眼神令她心惊,甚至感到心凉。
这感受并不是出于害怕或者失望,而是一种刺痛,它刺破了她的心臟,让一股热血纷涌而出。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之中又带着消极的,不愿抱希望的疲倦和颓丧,就像从前,他倚靠在她窗下的石壁上淋雨时的那种眼神。
看到这样的目光,少女的心中又涌起了当时的那种温柔爱怜的感情,她忽然很想冲上去拥抱他。
绿依慌忙地将头扭回去,克制住自己的感情冲动。